“哇——!!”
一聲近乎崩潰的、完全失了成年人體面的嚎啕大哭,猛地從寂靜的殿內炸開,沖破了門扉的阻隔,回蕩在空曠的廊廡間。
是張懷義。他緊緊攥著那封信,指節捏得發白,信紙在他手中簌簌抖動。
他跪在冰冷的地上,弓著背,臉深深埋進臂彎,像個被遺棄在荒野、終于找到歸途卻已物是人非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涕泗橫流,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
年紀再大的男人,在真正意識到自己永遠失去了“父親”的這一天,哭泣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權利。
幾乎在這哭聲炸響的同一瞬間,殿外五十步,通往偏殿的月洞門前。
一直苦著臉硬撐的張乾鶴猛地伸出雙臂,如同最忠實的門神,攔住了眼前面色各異的四人,聲音帶著懇求與不容置疑:“師叔們……真不行!師父嚴令,真不能讓任何人進去!”
“咋啦?!”田晉中眼眶紅腫得厲害,聲音因哭泣和激動而沙啞變形,他死死瞪著那扇傳出痛哭聲的門,鼻音濃重。
“他張之維哭鼻子不讓人看吶?!還是說……”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尖銳的、被欺騙般的顫音,“里邊哭的人,根本不是他!!”
最后一句話,像驚雷劈開迷霧。
他將信交給張之維時,心中那點模糊的疑惑——信封上空空如也,未曾寫明給誰,所以他便先入為主地覺得是給張之維的信。
但那點疑惑,在此刻,在這與張之維性格全然不符的、悲痛欲絕的哭聲中,驟然變得清晰無比!
人在大悲大驚之后,思緒反而會異常清明。
“這我哪清楚啊!師父只是讓我守在這兒……”張乾鶴一張臉皺成了苦瓜,卻依舊半步不退,甚至微微調整了站姿,做好了硬扛的準備。
他知道自己一個人絕對攔不住眼前這四位,尤其是情緒激動的田師叔,但他必須做出竭力阻攔的姿態。
“你小子給我閃開!”田晉中又急又怒,上前一步,身上炁息隱隱鼓蕩,“別逼我動手!”他非要親眼看看,里面那個哭得毫無形象的人,究竟是誰!
“您這咋還急眼了吶!真不行……”張乾鶴額角見汗,卻依然張開雙臂擋在前面,已然是一副“要進去就從我身上過”的慷慨就義模樣。
只是他的心底在瘋狂吶喊:
快打我啊!
輕輕碰一下我,我就裝暈!
嗚嗚嗚~
師爺,俺也想你啦……
田晉中身后,符陸、馮寶寶和凌茂三人靜立一旁,他們只是靜靜看著,如同三尊沉默的雕像。
夜風吹動他們的衣角,他們只是靜靜看著那扇門,聽著門內那痛徹心扉的哭聲,臉上并無多少意外。
那里頭是誰,他們仨心知肚明,只是張靜清的溘然長逝,讓所有人的心頭都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翳,情緒難免低沉。
理所應當地,田晉中輕而易舉地,甚至有些過于輕易地扒拉開了攔在身前的張乾鶴。
他此刻心緒激蕩,手上并未刻意控制力道。
只是,扒拉開的瞬間,他也頗為意外地瞥見,張乾鶴竟順著他的力道,口中發出一聲短促含糊的悶哼。
張乾鶴整個人踉蹌著向側后方倒去,“噗通”一聲摔在冰涼的石板地上,雙眼一翻,竟直接暈了過去。
只不過演技不是太好,姿勢有些刻意擺弄,安詳得不太自然。
你……你這就不攔了?
田晉中腳步一頓,心中瞬間閃過一絲遲疑與荒謬。
但門內那毫不掩飾的、悲痛欲絕的哭聲再次傳入他的耳中。
他咬了咬牙,不再看地上“昏迷”的張乾鶴,轉身,朝著那扇緊閉的殿門,決絕地邁開了腿。
符陸、馮寶寶、凌茂三人也緊隨其后,默然跟上。路過癱倒在地、演技浮夸的張乾鶴身邊時,符陸腳步未停,只微微側首,輕飄飄地丟下一句話,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
“裝一會兒得了,起來好好守著門口哈!記著,千萬別讓人進來,誰都不行!”
殿外,很快便只余下張乾鶴一人。
片刻后,地上的人影悄悄睜開一只眼,飛快地掃視一圈,然后利索地翻身坐起,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他揉著其實并不疼的肩膀,齜牙咧嘴地重新站回了月洞門下,只是這次,他的脊背挺得筆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黑暗中的每一個方向。
殿內,那撕心裂肺的哭聲被門外驟然響起的、急促逼近的腳步聲驚得一滯。
張懷義像一只受驚的獸,猛地抬起頭,臉上淚痕縱橫,眼中閃過本能的驚慌。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彈起身,尋找可以藏匿的陰影,將自己重新縮回那個安全的殼里。
藏了一輩子的人,面對事情的第一選擇也會是藏,這并不奇怪。
“躲什么?”
張之維的聲音在此時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的力量,穿透了張懷義慌亂的屏障。
他依舊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看向門口方向,仿佛早已預料到這一切。“都是師兄弟,怕什么?”
張懷義的身形僵住了,被這簡短的話語釘在原地。他喉結滾動,最終,那試圖逃離的沖動被更深的疲憊與某種釋然壓下。
他只是倔強地、近乎賭氣般地,周身骨節發出一陣細密的輕響,重新變回七八歲道童應有的身高,只不過面部卻只是顯得年輕些。
他胡亂地用寬大的袖袍狠狠抹了一把臉,試圖擦去淚水和狼狽,只留下一雙通紅的、濕漉漉的眼睛,和微微抽動的鼻尖。
“咯吱——”
門軸發出輕微的呻吟,被猛地推開。
田晉中一頭闖了進來,胸膛因急切而微微起伏。
他的目光如電,首先便狠狠釘在了站在靈前的張之維身上——道袍整齊,神色雖沉肅,但眼眶未紅,呼吸平穩,哪有半分剛剛嚎啕大哭過的痕跡?
他心里咯噔一下,那可怕的猜測似乎又被證實了一分。他猛地將視線轉向旁邊——
只見一個瘦小的道童背對著門。
田晉中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小道士的背影上,腦中一片混亂。剛剛那痛徹心扉、屬于成年男子的哭聲猶在耳邊,可眼前……
他一個箭步上前,幾乎有些粗魯地將那“小道童”的肩膀扳了過來。
一張涕淚交加、眼睛鼻子哭得通紅、卻與記憶深處某個少年模樣,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簾。
大鼻子,圓耳朵,長眉毛!
他看看這張酷似幼年張懷義的臉,又猛地扭頭看向旁邊面無表情的張之維,再轉回來死死盯住道童。
“懷義……有兒子了?!這、這咋能跟他小時候長得一毛一樣吶?!”
不對,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剛剛那哭聲響亮,一聽就不年輕,應該是個中登。
“小子!快說,你是誰!?你為什么穿著錫林的衣服!”
隨后進門的三人,見到眼前這一幕,立馬在心中吐槽。
嚯!
原來你不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