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院子，晏山青就聞到一股糯米的清甜香。
他循著香氣走進小廚房，一進門就看見里面熱氣蒸騰，人影忙碌。
江浸月今天沒穿旗袍，換了一件藕荷色的泡泡袖襯衫，下身是米白色長裙，外面系著一條白色圍裙，還將長發編成兩根松松的麻花辮垂在肩前，發尾用白色絲帶系著。
這身打扮，少了督軍夫人的端莊，卻能窺見她少女時期，在國外留學時的俏麗模樣。
江浸月無意間轉身，看到晏山青，笑著打招呼：“督軍回來了。”
晏山青這才邁步走過去：“操辦端午節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跟我說？”
“沒想瞞著督軍，本來覺得只是小事，不需要勞動督軍，督軍等著看表演就行……沒想到最后還是勞動督軍了。”
江浸月說得坦蕩大方。
“調人而已，不算勞動。”晏山青走到她身旁，看向那口蒸籠，“粽子熟了嗎？現在能吃嗎？”
“應該可以了。”江浸月說著就要去掀籠蓋，晏山青卻伸手擋開她，另一只手握住籠蓋，揭開。
滾燙的白色蒸汽撲面而來，江浸月被熏得臉頰發燙，連忙躲到晏山青身后。
晏山青看了她一眼，勾唇，又看向蒸籠里：“怎么有兩種樣子？哪種是你做的？”
江浸月從他身后探出頭，解釋：“兩種我都做了。長的是甜粽，有甜糯米加蜜棗的，還有甜糯米加豆沙餡的；三角形的是咸粽，南川這邊喜歡吃咸的，里面是鮮肉、蛋黃和香菇。督軍要嘗哪一種？”
晏山青：“試試咸的。要你做的。”再次強調。
江浸月彎唇，用長筷子夾了一個她包的三角粽，放進碗里，用剪刀剪開棉線，撥開深綠色的箬葉，香氣越發濃郁。
晏山青接過來咬了一口。
“味道怎么樣？”江浸月期待地望著他，“餡料是我跟明嬸調的。”
晏山青嚼了嚼，評價道：“有點怪，但是不錯。”說著兩口吃完了。
江浸月忍俊不禁。
晏山青挑眉：“你笑什么？”
江浸月眼底的笑意藏不住：“沒什么，就是覺得，我吃兩個這樣的粽子就飽了，但督軍要吃飽，恐怕得十個吧？”
晏山青瞇起眼：“你的意思是，我是飯桶？”
“不敢不敢。”江浸月連忙擺手。
晏山青哼一聲：“明明是你做得太小。這樣的，我二十個都吃得下。”
江浸月噗嗤一聲，徹底笑了起來：“這有些飯桶了……”
晏山青低斥：“江浸月！”
“我錯了督軍，對不起。”
“……”
門外，祝芙停住腳步。
聽著里面的歡聲笑語，透過門縫，能看到那一男一女在灶臺前說笑，男人高大英俊，女人清冷嬌媚，倒是十分般配。
祝芙轉身，沒有打擾地走開。
快出院子時，遇上了蘇拾卷。
“祝秘書不是有事找督軍嗎？這么快就辦完了？”蘇拾卷笑問。
祝芙搖頭：“督軍在和夫人說話，我不好意思進去打擾，還是等會兒再來吧。”
蘇拾卷笑了：“祝秘書有眼色有分寸，我可沒有。我特意過來，就是猜到今天肯定有新鮮粽子吃，得去欠幾個，不能什么都便宜了督軍。”
說完就越過祝芙進門，廚房里很快就添了一道笑聲。
蘇拾卷最知道怎么惹晏山青生氣，說什么這個粽子一看就是弟妹包的，我吃得出來！怎么吃出來的？那當然是因為我吃過弟妹的包子和湯圓，弟妹的手藝我怎么可能忘！
晏山青當下就黑了臉，一腳將蘇拾卷踹出廚房。
祝芙站在廊下，雙手背在身后，左手里拿著文件，在右手掌心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
端午節當天，督軍府內外都被裝飾了一番。
大門插上艾草和菖蒲，檐下掛起五色絲線編織的香囊，空氣里飄著草藥的清新氣息。
陳佑寧一大早就跑到江浸月的院子：“表嫂～我們什么時候去看龍舟呀~”
這些日子，她總往江浸月身邊湊，江浸月大多時候不理她，她也不氣餒，像只認了主的小狗，鍥而不舍地纏著她。
有時候江浸月被她纏煩了，敷衍她一兩句，她就能高興一整天。
晏山青從屋里走出來，直接一句：“她今天跟我同車，你要去自己找車。”
陳佑寧吐了吐舌頭：“哦，知道了，表哥。”
江浸月今天穿了一件楓葉黃色的旗袍，裙身繡了一些杏葉，看著倒是如秋風一般清爽。
晏山青問：“現在離秋天還有一陣子，怎么穿這個？”
江浸月眨眨眼：“不好看嗎？我是想著今天賽龍舟的彩頭是一幅金箔做成的楓葉掛畫，穿這個應景一點。”
晏山青又看了看：“不是不好看。”頓了頓，又道，“挺好看的。”
江浸月彎起了唇：“謝督軍夸我。”
晏山青輕笑，側了一下頭，示意她上車。
江浸月坐上車后，男人也坐了進來。
車子朝著碼頭行駛時，晏山青忽然握住她的手。
江浸月一愣，側頭去看他，他好似在想別的事，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捏著她的指尖，江浸月也就沒有抽回手，任由他捏著。
目光落向窗外，街上人流如織，已經能感受到節日的氣氛。
到了碼頭，場面比江浸月想的還要熱鬧，她以為，以南川百姓排斥她的模樣，今天來的人可能不多，沒想到岸邊已經擠滿了人。
兩人登上最佳觀賽臺，一眼看去，江面上有八條龍舟，一字排開，舟身繪著顏色鮮艷的龍鱗，龍頭高昂，氣勢磅礴。
每條龍舟上都有三四十名精壯的漢子，赤著上身，手持船槳，嚴陣以待，十分壯觀。
晏山青揚起眉：“這陣仗，不輸東湖。”
江浸月溫聲細語：“這是督軍給我的體面——要不是督軍給了我外事之權，我哪里操辦得了這種大場面？”
“用不著捧著我。”晏山青又捏了捏她的手指，“是你有心。”
江浸月輕聲道：“督軍高興就好。”
祭江儀式后，賽龍舟正式開始。
先是放鞭炮，鑼鼓喧天，而后一聲哨響，八舟進發，兩岸觀眾的吶喊聲、助威聲震耳欲聾。
江浸月想到什么，去問晏山青：“督軍應該沒有下令讓百姓們必須來江邊看龍舟賽吧？”
晏山青瞥她一眼：“我像會做這種事的人？”
江浸月也覺得不至于，便繼續專心看比賽。
第一場往往是觀眾情緒最激昂，參賽選手們精神最充足、體力最充沛的時候，所以賽起來格外好看。
江浸月雖然維持著督軍夫人的身份，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歡呼雀躍，但眼睛亮晶晶的，顯然也很興奮。
一場結束，晏山青忽然脫了軍裝外套，露出里面貼身的深色圓領短袖，布料勾勒出他寬闊的肩膀和緊實的手臂肌肉線條，充滿了力量感。
江浸月看得一愣：“督軍要做什么？”
晏山青將外套遞給江浸月，活動了一下手腕：“下去劃一場。”他說得理所當然。
江浸月眸光微微閃動，旋即，唇邊漾開清淺的笑意：“好啊，那我就在這里，看著督軍大勝而歸。”
晏山青覺得，沒什么比這句話來得更鼓舞士氣了。
他看了眼那個戰利品，又看回江浸月身上的旗袍，那意思好像就是——等我把它帶回來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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