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舶司后堂燭火通明。
楊玄正在看海圖。
這張圖是他自己繪的，圖上標注的符號也只有他才看得懂。
大乾海疆有名的島都在上面，還有近海的航道。
他的目光落在了夷州島上。
夷州島的方位，地形，洋流，暗礁，他都已經爛熟于心了。
但這些根本不夠。
遠遠不夠。
要打夷州島，他還需要更詳細的情報。
鄭龍在島上經營了三十年，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若是硬攻，楊玄自己承擔不起那么大的損失。
神策軍如今也滿打滿算，也才六千人，其中五千多人在京都。
而滄州那邊李隆的滄州守軍雖然換裝完成，但卻是必須鎮守北境。
他需要在夷州島有內應。
可內應在哪兒？
正想著呢，影鋒推門進來：
“有人求見。”
楊玄頭也不抬：
“大半夜的誰吃飽了撐著？”
影鋒有些無語道：
“周福。”
楊玄手里的筆頓住了。
周福？
真是想什么來什么啊。
這老家伙之前冒了個頭，后來就直接消失了。
這一段時間楊玄知道他在明州城和江南來回晃悠，夷州島也肯定去過。
沒想到他半夜登門求見。
“讓他進來。”
周福進來的時候楊玄差點沒認出來。
老家伙就像是變了一個人，綢布衣服變成了粗布衣裳，頭發也花白了不少。
他進門就跪下了，跪得結結實實，額頭都直接貼在了地上。
“草民周福叩見侯爺。”
楊玄靜靜地看著他沒說話。
好半天，他才輕輕笑道：
“周老，你這是干什么？”
周福伏在地上：
“侯爺，草民有罪。
楊玄看著他：
“你既然知道有罪還敢來？”
周福趴在地上沉默。
然后，他重重叩首：
“侯爺，草民今天是來投誠的。”
楊玄不由得一挑眉：
“投誠？”
周福吞了吞口水，恭敬道：
“是。老朽愿為侯爺效犬馬之勞。”
楊玄哈哈笑了起來：
“我憑什么信你？”
周福緩緩抬起頭：
“侯爺，老朽在海上廝混了幾十年，認識鄭龍也超過了二十年，原本已經麻木了，原本以為，鄭龍殺人如麻，欺壓百姓，朝廷管不了他，他是海龍王，老朽也不敢得罪他。”
“可老朽在侯爺身上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他看著楊玄：
“侯爺殺海匪為民除害，滅明州四大家族為民做主，又建市舶司開海為民謀利。”
“老朽活了五十年，從沒見過這樣的官。”
他再次深深叩首：
“侯爺，老朽愿意投靠，求個善終。”
楊玄沉默。
他看著地上這個老家伙。
別的不說，這馬屁拍得是真舒服。
“你就不怕鄭龍知道了？殺了你全家？你有兒孫都在夷州島吧？”
周福心頭駭然，冷汗直接浸透了后背：
“英明不過侯爺，但侯爺不知道，老朽的長子，二十年前就死于海匪之手，殺他的就是鄭龍的人。”
楊玄裝著一愣的模樣。
周福當年只不過個小商人，在江南一帶跑海貨，后來膽子越來越大，開始參與走私，憑借一身本事，成為了最大的走私代理商。
這幾十年，他替江南的豪商賺了不少錢，自己也賺了個盆滿缽滿，他也殺過不少人，做了很多壞事。
周福眼眶發紅：
“侯爺，老朽這輩子造了太多孽。也不指望長命百歲，只求侯爺給老朽一個機會，讓老朽在死前做一件對得起良心的事。”
楊玄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周福面前。
“周老請起。”
楊玄的態度讓周福都有些惶恐了。
周福爬起來，在一邊垂手站著。
楊玄笑看著他取笑道：
“周老，你說要投誠，總要拿點什么來投吧？”
周福連忙從懷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雙手呈上。
“侯爺請看。”
楊玄似乎毫不意外，直接接過冊子。
翻開第一頁就是鄭龍的生平。
什么時候起家，什么時候打下夷州島，什么時候跟京都貴人搭上線寫得清清楚楚。
楊玄心頭這次是真的驚到了。
京都貴人？
該死的！！
這一切似乎就說得通了。
那個貴人除了早趙載垣還能有誰？
他不動聲色的再往后翻。
好東西啊。
冊子上清晰的羅列了鄭龍的勢力分布，手下有多少人，分幾路駐守在哪個島上，各路由誰統領，甚至每年能搶多少銀子，從哪兒搶的，又是怎么分的等等。
再往后翻……
赫然是是夷州島的布防。
島上有幾座瞭望臺，在什么位置，有多少強弩，射程多遠等等。
而島上有幾個港口，港口的水深多少，能停多大的船。
甚至還有幾處可以偷渡登島的位置，以及鄭龍的作息時間。
楊玄一頁頁的翻著，越翻越心驚。
好半天他才抬起頭看著周福。
“周老，這東西你怎么上次不拿出來？”
周福苦笑道：
“侯爺，這是老朽花費了二十年一點一點攢起來的底子，也是最后的一點的傍身之物，它能要了老朽的命，也能讓老朽求活命。”
楊玄笑著點點頭，然后請周福坐下，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
“周老，你每年要登幾次夷州島？”
周福沒有隱瞞：
“少則三五次，多則十余次，鄭龍信我，很多事也不瞞我，他議事的時候，我有事也會在旁邊，有些事聽多了看多了，便也就記住了。”
周福喝了一口茶，嘆息道：
“但這些東西老朽不敢寫出來，只能記在心里，直到見到了侯爺，老朽這才寫了下來，作個投名狀。”
楊玄沉默。
他看著手里這本冊子。
“周老。”
周福連忙起身垂手：
“草民在。”
楊玄道：
“這東西我收下了，以前你做了什么，我保你既往不咎，以后我有很多地方還要倚重你，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我答應了江南商會什么你也知道，你的孫輩，也可以科舉改命！”
周福的眼眶紅了。
他腿一軟又要跪下，楊玄一把扶住他：
“別跪了。往后站著說話。”
周福嘴唇哆嗦：
“侯爺……”
楊玄拍拍他肩膀：
“不僅僅是你的孫子，滅了鄭龍，我掃清海匪，我會奏請陛下，封你為皇帝特使，代表大乾下南洋，西洋。”
周福陡然張大了嘴巴，想說什么，嘴巴囁囁。
眼淚卻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