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肅脖子猛地縮了一下。
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被凍住,從頭頂涼到腳底,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讓他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寒顫。
他不敢回頭。
哪怕只是轉動脖頸的力氣,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抽干,哪怕只是用余光掃向后座的勇氣,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心底的恐懼已經攀到了頂點。
林肅只能死死盯著車內的后視鏡,目光一刻都不敢挪開。
鏡面被毒霧熏得發烏,邊緣還沾著干涸的黑血和玻璃碎渣,視線并不算清晰,卻足夠讓他看清后座的景象。
陳榕就坐在那里,一動不動,身形瘦小,安安靜靜的,像一尊冰冷的木雕。
小小的身子坐得筆直,沒有絲毫晃動,連肩膀都不曾顫一下。
陳榕眼神空洞又冰冷,沒有絲毫情緒起伏,就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望不見底。
他就靜靜地坐在那里,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仿佛與這輛車子融為了一體。
林肅的心里瞬間掀起驚濤駭浪,滿是不解與恐慌。
到底是怎么回事?
這個天煞孤星究竟是什么時候悄無聲息坐進車里的?
可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察覺到任何氣息,沒有聽到半點腳步聲,沒有感受到一絲人氣。
這個賤種像是憑空出現的一樣!
林肅的嘴唇不停哆嗦著,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大腦一片空白,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過了好半天,他才從緊繃的喉嚨里,擠出發抖的聲音。
“你……你是什么時候上來的?”
“我明明……明明全程都盯著周圍,沒有看到你靠近車子半分……”
陳榕坐在后座,姿態隨意,卻自帶一股讓人窒息的壓迫感,籠罩著整個車廂。
他不緊不慢地靠著破損的椅背,雙腿自然垂放,沒有多余的動作,卻讓林肅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陳榕嘴角緩緩上揚,勾起一抹嘲諷又冰冷的弧度。
“你不是要去引爆最后的生化炸彈嗎?”
“不是要完成深淵指派給你的狗屁使命,覺得自已很牛嗎?”
“不是自詡東海市的死神,掌握所有人的生殺大權嗎?”
“開車啊,繼續開啊……”
“我倒是想看看,你所謂的最后的瘋狂,到底能瘋到什么地步。”
林肅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沒想到,自已心里所有的盤算,所有的底牌,竟然都被這孩子摸得一清二楚!
這時,窗外的夜風卷著濃重的毒霧,猛地灌進破損的車窗里,黑紫色的霧氣涌進車廂,帶著淡淡的腐臭與藥劑的刺鼻氣味。
林肅的額頭布滿冷汗,順著臉頰不停滑落。
他渾身僵硬,指尖冰涼,之前那股歇斯底里的瘋狂與狠戾,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再也沒有了自詡死神的囂張,只剩下慌亂。
林肅太清楚眼前這個只有八歲的陳榕有多可怕了。
這是毀了他所有計劃的攪局者,是他這輩子最忌憚、最不敢招惹的存在,是秒殺生化人的狠角色,是踩碎他所有野心的惡魔,是讓他惶惶不可終日、連睡覺都做噩夢的克星。
如今,這尊克星,就坐在他的身后,近在咫尺。
他連一絲反抗的勇氣都生不出來。
林肅用力咽了口唾沫,喉嚨干澀得發疼,大腦飛速運轉,知道硬拼絕對沒有勝算,只能打親情牌做最后一絲掙扎。
這是他現在唯一的活路,也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林肅的聲音變得急促,帶著慌亂的狡辯,語速飛快。
“陳榕,我是你外公!親外公啊!”
“我們之間根本不該是這樣的局面!我們是血脈相連的親人啊!”
“一切都是因為深淵的存在,我沒有別的選擇!我是被逼的,我也是身不由已!”
“我必須以這樣的方式,才能在深淵的眼皮底下保護你,保護你媽媽,我是為了你們啊!”
“我自始至終,都沒有對你下過死手,對吧?”
“我從來沒有讓生化人對你動過真格,從來沒有想過傷你分毫!”
“不然就憑你一個小孩,怎么可能活到現在?怎么可能一次次壞我的事?”
“我做的這一切,看似瘋狂,實則都是為了你啊!都是為了我們一家人能活下去!”
林肅在心里不停默念。
賭一把,賭血緣關系能讓這孩子心軟,畢竟他是親外公,總不能真的趕盡殺絕吧?
他拼命地辯解,手舞足蹈,姿態卑微到了極點,甚至帶上了一絲狼狽的討好。
哪里還有半分醫學博士的體面,哪里還有半分自詡死神的囂張模樣,活脫脫一只被追獵到絕境的喪家之犬。
陳榕聽完,嘴角的嘲諷更濃,眼神里的冰冷也更甚,沒有半分動容。
他抬眼,目光平靜地落在林肅的后背,語氣淡漠得沒有一絲溫度。
“繼續說啊,我喜歡聽尸體的辯解。”
尸體?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林肅的頭頂,讓他渾身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
他的心態徹底崩了,最后一絲僥幸也被碾得粉碎。
林肅瞬間明白,這個冷血的賤種,從來沒有把他當過親人,從來沒有半分心軟,從來沒有給他留過任何活路。
在陳榕眼里,他早就不是親人,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今天,他根本不可能活著離開這里,所有的掙扎,都是徒勞。
他心底最后一絲掙扎的念頭徹底消散,極致的恐懼,瞬間轉化為歇斯底里的瘋狂。
林肅的眼睛瞬間布滿血絲,眼球暴突,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瘋獸,徹底破防了。
他猛地伸手掛倒擋。
車子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滋滋”聲,飛速向后倒退,輪胎碾過地上的通緝令,碾過凝固的黑血,留下兩道漆黑的印子。
緊接著,他狠狠踩下油門,把油門踩到底,沒有絲毫保留。
引擎發出一聲狂暴的轟鳴,轟的一聲,車子在毒霧里瘋狂竄出,車速快得驚人。
車身劇烈顛簸,碾過路上的碎石和雜物,晃得人頭暈目眩。
林肅心里清楚,他根本跑不過陳榕,這孩子的速度快到離譜,像鬼魅一樣,根本甩不掉。
他只能賭一把,在車子高速行駛的瞬間跳車逃生,賭自已能從陳榕眼皮底下活下來。
這是他最后的瘋狂,也是唯一的賭局。
他顧不上一切,猛地推開破損的車門,車門哐當一聲撞在車身上,搖搖欲墜。
身體直接從疾馳的車上滾落,重重砸在滿是碎石和黑血的地面上,整個人像一個失控的皮球,在地上不停翻滾。
碎石、玻璃渣狠狠扎進他的皮膚、胳膊、臉頰、膝蓋,每一寸皮膚都被劃破,每一處關節都被狠狠撞擊。
鉆心的疼痛席卷全身,每一寸骨頭都像是被摔散了架,疼得他幾乎暈厥。
塵土、毒霧、黑血糊滿了他的全身,狼狽到了極點。
不知滾了多少圈,他的身體才終于停下,躺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疼得渾身抽搐,視線都開始模糊。
毒霧吸進肺里,灼燒感再次襲來,咳嗽聲卡在喉嚨里,發不出來,胸口悶得發慌。
他艱難地抬起頭,用胳膊撐著地面,想要看清周圍的環境,確定自已的位置。
下一秒,他的瞳孔驟然收縮,眼珠子幾乎要瞪出來,渾身的血液再次凍結,比剛才還要冰冷。
不遠處的地面上,那個被他親手開車撞倒的孩子,正死死地對著他的方向。
孩子穿著破爛的衣服,上面沾滿了黑血,早已干涸發硬,小小的身體扭曲成一個詭異的角度,四肢以不自然的姿勢彎折。
眼珠子崩出眼眶,掛在臉頰旁,慘白的臉上滿是幽怨與絕望,小小的手還緊緊攥著自已母親的手,指節發白,至死都沒有松開。
母親的尸體躺在一旁,七竅流干了黑血,皮膚青黑,面目猙獰,死不瞑目。
那副凄慘的模樣,直直撞進林肅的眼底,刻進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就算他是個漠視萬千生命、自詡死神、視同胞為螻蟻的人,就算他見過無數尸體,親手制造了無數死亡。
可親眼看到自已親手制造的慘狀,看到這對母子的模樣,他還是瞬間頭皮發麻,心中發寒,魂飛魄散。
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強烈的惡心感直沖喉嚨,差點吐出來。
恐懼像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像無數只手,把他往地獄里拽。
“艸……!”
林肅爆發出一聲凄厲的咒罵,聲音里滿是極致的驚恐、慌亂、崩潰。
這聲咒罵破了音,變了調,像瀕死野獸的哀嚎。
砰——!
與此同時,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傳來。
他那輛失控的車子,狠狠撞在了路邊的欄桿上。
刺耳的撞擊聲響徹整條死寂的街道,穿透了厚重的黑色毒霧。
引擎蓋下冒出黑煙,混合著毒霧,在半空中形成一團漆黑的霧氣,場面一片狼藉。
現場響徹著林肅撕心裂肺的驚恐叫聲。
林肅再也顧不上身上的劇痛,顧不上嗆人的毒霧,顧不上渾身的傷口,只想逃離這個讓他窒息的地方。
他手腳并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一軟,差點再次摔倒。
林肅撐著旁邊的墻壁,跌跌撞撞地起身狂奔,像一只沒頭的蒼蠅,像一只被嚇破膽的老鼠,只顧著拼命往前跑,不敢回頭看一眼。
荒蕪的街道上,空蕩蕩一片,死寂一片,只有滿地的尸體、飄落的通緝令,和翻涌的黑色毒霧。
夜風冷冽刺骨,吹在他的臉上、身上、脖子上,帶著毒霧的寒意,吹得他睜不開眼睛,頭發凌亂不堪。
狂風卷著地上的通緝令漫天飛舞,像無數張索命符,跟在他的身后,揮之不去。
奔跑的瞬間,凌亂的記憶碎片猛地涌入腦海,像放電影一樣,在他的眼前飛速閃過。
他仿佛瞬間回到了多年前戴老的那場婚禮上,那場讓他記恨了一輩子,嫉妒了一輩子的婚禮。
那個他追求了整整多年的軍中女神,那個他心心念念、愛入骨髓的女人,穿著漂亮的白色婚紗,裙擺拖地,笑靨如花,眉眼彎彎,溫柔動人,是全場最耀眼的存在。
她挽著戴老的手臂,一步步走進婚禮的殿堂,接受所有人的祝福,郎才女貌,羨煞旁人。
而他,只能站在角落,形單影只,狼狽不堪。
在那場婚禮上,他輸得一敗涂地,顏面盡失,成了所有人背地里嘲笑的對象。
心底的不甘、嫉妒、恨意、憋屈,在那一刻瘋狂滋生,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的心臟,越長越密,越長越瘋。
當時,他在心底發下最惡毒、最瘋狂的誓言。
他發誓,一定要將所有的失去、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屈辱,加倍還回去。
他要讓戴老后悔,讓那個女人后悔,讓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通通后悔。
他要爬上最高的位置,掌握最強大的力量,擁有用不完的財富,他要毀掉他們在乎的一切,毀掉他們珍視的一切。
他要讓那些拋棄他、勝過他、嘲諷他的人。
通通后悔!
后悔……
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