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肅不想死。
求生的本能像緊箍咒，勒得他心臟發(fā)緊，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往腦門上涌，連右手掌心那鉆心的劇痛，都仿佛被這股強(qiáng)烈的求生欲壓下去了幾分。
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無論用什么代價，都要活下去。
林肅的目光死死黏在不遠(yuǎn)處那根斷裂鋼筋旁的黑色引爆器上，瞳孔里滿是急切。
那引爆器是他最后的籌碼，只要能拿到手，哪怕只剩一口氣，他也能要挾眼前這個油鹽不進(jìn)的天煞孤星，要挾所有想讓他死的人。
只要能拿到那個引爆器，他就還有籌碼，就還能活下去。
可視線剛從引爆器上移開，就對上了陳榕手里那把穩(wěn)穩(wěn)對著他腦袋的“眾生平等器”。
黑黝黝的槍口沒有半分晃動，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死死盯著他，那股不加掩飾的殺意直透骨髓，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林肅剛要抬起的左手瞬間僵在半空，連指尖都不敢再動分毫。
他清楚，只要自己敢有一絲異動。
這把槍里的子彈就會毫不猶豫地貫穿他的頭顱，連后悔的機(jī)會都沒有。
林肅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看不懂這個孩子了。
他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了陳榕六歲那年。
那天，他找了個最拙劣、最殘忍的借口，騙陳榕說他媽媽在后山的枯井里和他捉迷藏，只要爬下去就能找到媽媽。
他至今記得陳榕當(dāng)時的眼神，滿是期待和天真，那雙清澈的眼睛里，倒映著他虛偽的笑容。
那口枯井至少有十幾米深，壁上全是滑膩的青苔，根本沒有落腳的地方。
他記得自己當(dāng)時是怎么用力，將那個小小的、充滿期待的身影推下去的。
沒有絲毫猶豫，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fù)。
除掉陳家這個隱患，深淵組織的布局就能順利推進(jìn)，他的地位也能更上一層樓。
他原以為那孩子會就此葬身井底，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成為他布局里第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犧牲品。
可他怎么也想不通，這個小崽子到底是怎么爬上來的？
是靠著井壁上稀疏的雜草？還是憑著那股不認(rèn)輸?shù)捻g勁？亦或是有人暗中相助？這些年他無數(shù)次猜測，卻始終沒有答案。
他更想不通，一個從那樣的絕境里活下來的孩子，沒有變得懦弱、膽怯，反而長成了如今這副模樣——冷靜、狠戾、決絕。
林肅的心底翻涌著濃濃的不甘、驚懼，還有一絲挫敗感。
他這輩子算計無數(shù)，從未失手，卻栽在了一個孩子的手里。
深淵組織的布局，從來都不是一時半刻的算計，而是步步為營，籌謀多年！
從一開始就鎖定了陳家，鎖定了陳榕這個騎兵少主，設(shè)計讓他簽下“合作協(xié)議”。
他們算準(zhǔn)了騎兵后裔重情重義，會為了保護(hù)少主而妥協(xié)，會一步步走進(jìn)他們設(shè)下的圈套。
然后一步步引導(dǎo)，一點點施壓，讓騎兵后裔不得不離開世代守護(hù)的昆侖山脈，離開霧隱森林——那個易守難攻、有著龍脈庇護(hù)的天然屏障，踏入他們早已布好的陷阱。
按照深淵的計劃，林肅每一步都算得精準(zhǔn)無誤，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天衣無縫。
龍老那樣的老狐貍，被他用“建功立業(yè)”“穩(wěn)固龍家地位”的誘餌哄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心甘情愿地為他提供資源、打通渠道，成為他布局里最得力的棋子。
核心圈子里的人，要么被利益收買，要么被威脅震懾，沒人敢質(zhì)疑他的動機(jī)，更沒人敢阻攔他的行動。
所有的人都成了他棋盤上的棋子，按照他設(shè)定的軌跡一步步往前走，眼看就要達(dá)成最終的目的——將騎兵后裔徹底鏟除，將龍脈的控制權(quán)牢牢握在手里，讓深淵組織成為真正的幕后掌控者。
可唯一的差錯，就是這個小蘿卜頭。
這個本該成為棄子的孩子，竟然掙脫了所有的算計和束縛，活了下來，還變成了一個如此恐怖的革命者。
這個孩子像一顆失控的棋子，不僅跳出了棋盤，還反過來打亂了他所有的計劃，甚至要親手終結(jié)他的性命。
是的，就是革命者。
從來沒有妥協(xié)，從來沒有低頭，不怕流血，更不怕犧牲。
林肅受過頂尖的高等教育，讀遍了典籍，也耗費了數(shù)年時間研究人性的本質(zhì)。
他從來不相信人類擁有這樣的光輝品質(zhì)。
在他看來，人性本惡，所有的善良和正義，不過是利益權(quán)衡后的偽裝。
尤其是在這樣的時代，人人都是精致利己者，人人都在為自己的私心盤算，為了利益可以不擇手段，為了自保可以漠視一切。
誰會愿意為了所謂的正義，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拿自己的性命去賭？
至少他不會。
核心圈子里的那些人也不會。
他專門研究過這個時代的核心圈層，骨子里都是一樣的貪婪和虛偽。
他們壟斷著最優(yōu)質(zhì)的資源，將普通人的上升通道死死堵住，卻還打著“公平公正”的旗號，享受著底層人的供奉。
他們想方設(shè)法去掉死刑，美其名曰“人道主義”，實則是為自己的不擇手段留后路，哪怕犯下滔天罪行，也能靠著權(quán)勢和財富逍遙法外，繼續(xù)作威作福。
他們不允許存在任何的異音，但凡有人提出反對意見，就會被冠以“異端”的名義打壓，甚至從這個世界上悄無聲息地消失，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
那些人可以毫不猶豫地把軍功搶走，頒給了戰(zhàn)狼突擊隊——只因為戰(zhàn)狼突擊隊是他們自己人，是他們用來鞏固地位、彰顯實力的工具。
這件事讓他更加確信，這個時代沒有正義，只有利益。
這樣的時代，這樣的圈子，怎么可能會有真正的革命者？
可陳榕的出現(xiàn)，狠狠打了他的臉。
這個只有九歲的孩子，用自己的行動，詮釋了什么叫決絕，什么叫不妥協(xié)，什么叫視死如歸。
對方不怕他的威脅，不怕深淵組織的報復(fù)，甚至不怕背上千古罵名，只為了讓那些作惡的人付出代價。
這讓他精心籌謀了多年的一切，都成了一個笑話。
林肅的思緒還在瘋狂翻涌，心里的算計和恐懼交織在一起，讓他渾身控制不住地發(fā)抖，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混合著臉上未干的血跡，形成一道道骯臟的痕跡。
他想再找些話來威脅陳榕，想再找些籌碼來保命，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聲沉悶的落地聲驟然響起，打破了走廊里的死寂。
“咚——”
一個黑影從上層斷裂的樓板缺口處掉了下來，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濺起一片厚厚的灰塵，灰塵在昏暗的光線下彌漫開來，像一團(tuán)灰色的霧，模糊了視線。
那人撐著地面，艱難地爬起來，渾身臟兮兮的，頭發(fā)、臉上、身上全是灰塵和干涸的血污，原本的衣服已經(jīng)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破破爛爛地掛在身上，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劃傷和淤青。
他的動作很緩慢，每一個起身的動作都顯得格外吃力，顯然是受了不輕的傷。
他咳嗽了幾聲，喉嚨里發(fā)出沙啞的聲響。
可他沒有停下，依舊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兩步，佝僂著脊背，像一堵?lián)u搖欲墜的墻，死死擋在了林肅的面前。
一道沙啞卻異常堅定的聲音，穿過彌漫的灰塵，緩緩傳來。
“站住，小蘿卜頭。”
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交給我。”
另外一邊，邵斌覺得自己快窒息了。
四周都是飄散的廢墟粉塵，灰蒙蒙的一片，細(xì)小的顆粒鉆進(jìn)他的口鼻，糊在他的喉嚨里，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人的痛感，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團(tuán)浸了油的棉絮，又悶又疼。
邵斌想大口喘氣，卻又怕嗆進(jìn)更多的粉塵，只能小口小口地呼吸，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吞咽刀片。
他的背上還背著鐘老，這位被稱為“國之利刃”的老人此刻眉頭緊緊皺著，臉色蒼白得像紙。
鐘老的身體不算沉，可在他重傷的背上，卻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得他的脊梁骨都快斷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老人微弱的呼吸，溫?zé)岬臍庀⑼高^衣衫傳到他的背上，那是他必須守護(hù)的重量。
邵斌小心翼翼地調(diào)整著姿勢，將鐘老的身體牢牢護(hù)在身前，盡量讓老人的身體遠(yuǎn)離墻壁和碎石堆，生怕身后掉落的斷磚碎石砸到老人。
哪怕自己的后背已經(jīng)被碎石劃開了好幾道口子，火辣辣地疼，傷口處的血已經(jīng)和衣服粘在了一起，一動就牽扯著疼，他也渾然不覺。
保護(hù)鐘老，是他此刻唯一的執(zhí)念。
就是這樣，邵斌本就受了重傷的身體，在背著鐘老的那一刻，更是被壓得搖搖欲墜。
胳膊上的傷還在滲著血，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jīng)紅腫發(fā)炎，纏著的布條早就被血浸透了，變成了暗紅色。
每動一下，傷口就會傳來撕心裂肺的疼，像是有無數(shù)根針在同時扎他，讓他忍不住渾身發(fā)顫。
腿上的淤青在剛才摔倒時被再次撞到，麻木中帶著尖銳的痛感，讓他好幾次都差點踉蹌著摔倒，只能靠著墻壁和斷裂的鋼筋勉強(qiáng)支撐，才能維持站立的姿勢。
他的腦子里一片混沌，只剩下一個清晰的念頭：出去，必須帶著鐘老出去。
邵斌不知道冷鋒和史三八到底出去沒有，是不是已經(jīng)聯(lián)系上了外面的救援隊伍，是不是已經(jīng)將這里的情況匯報上去了。
爆炸發(fā)生后，他背著鐘老，一路摸索著往外走，卻始終沒看到另外兩人的身影。
他心里有些擔(dān)憂，卻又不敢分心——鐘老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廢墟里的溫度越來越高，空氣里的焦糊味越來越濃，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廢墟深處燃燒，熱浪一波波涌來，烤得他渾身冒汗。
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瞬間就被蒸發(fā)了，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嘴唇干裂得像是要裂開，滲出了細(xì)密的血珠，他下意識地舔了舔，嘗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灰塵的苦澀味。
他知道，這里不能再待了。
不僅是因為高溫和隨時可能發(fā)生的二次坍塌，更因為鐘老的身體——老人年紀(jì)大了，又受了傷，長時間待在這樣惡劣的環(huán)境里，隨時可能有生命危險。
可就在他咬著牙，強(qiáng)撐著快要虛脫的身體，想繼續(xù)朝著出口的方向挪步的時候。
前方突然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冷鋒，他怎么還在這里？”
下一秒，前方繼續(xù)傳來冷鋒的聲音。
“小蘿卜頭，他非常重要，先不要殺他。”
“交給我處理，我保證會讓他付出應(yīng)有的代價，絕不會讓他逍遙法外。”
冷鋒的話音剛落，一道奶兇奶兇的聲音就立刻響了起來，帶著濃濃的憤怒和嘲諷。
那是陳榕的聲音。
“怎么，又是你？”
“關(guān)鍵時刻，又來搶軍功了嗎？”
他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脆感，卻裹著一層化不開的諷刺，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刺。
“我放過你，三次了！”
“這次，你覺得，我還會放過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