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一刻。
靜得只剩下雪落的輕響。
兩道魂魄踏雪而來,走進書房。
衛(wèi)東君在軟榻前站定,低頭看著熟睡的人,無聲嘆了口氣。
幾個時辰不見,原本精神抖擻的老太醫(yī),這會兒蜷縮在被子里,露出一頭花白的頭發(fā),讓人無端想起兩個字——可憐。
“寧方生,你準(zhǔn)備好了嗎?”
沒有聲音。
衛(wèi)東君一抬頭,發(fā)現(xiàn)這人冷著一張臉,眼神也冷冷的,正看著裴景。
現(xiàn)在是發(fā)呆的時候嗎?
真是服了他。
衛(wèi)東君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寧方生回過神,看著面前的少女,突然開口道:“衛(wèi)東君,我們打個賭吧。”
太陽這是從西邊出來了?
衛(wèi)東君沒有戳穿這人的不對勁,只是順著他的話問道:“賭什么?”
“你決定。”
還我決定?
衛(wèi)東君氣得想翻白眼。
這家伙是怎么了?
一晚上話少不說,臉冷不說,還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大哥啊,你是斬緣人,事情搞砸了,斬緣刀是要落在你的頭上的。
“就賭這個緣,能不能斬成。”衛(wèi)東君無奈道:“我賭一定可以斬成。”
寧方生伸出手,落在她的肩上,“我也賭一定可以斬成。”
“還能這樣?”
衛(wèi)東君一邊問,一邊伸出手,黑暗襲來的時候,她聽到耳邊輕輕傳來一個字:“能!”
天昏地暗的眩暈;
無止無盡的墜落。
衛(wèi)東君不僅沒有感覺到不舒服,反而隱隱有種興奮感。
老太醫(yī),你的夢境,我來了!
重重一頓后,身上所有的感覺一瞬間消失。
衛(wèi)東君迫不及待地睜開了眼睛。
突然,有什么東西流進眼睛里,她一個激靈,嚇得又趕緊閉上。
眼睛看不見,聽覺就顯得特別的敏銳。
耳朵里涌進來無數(shù)嘈雜的聲音。
“太醫(yī),快傳太醫(yī)……”
“救命啊,快救命……救救徐大人……”
“徐大人,你,你這又是何苦呢……”
徐大人?
徐行?
我落在了徐行的身上?
混沌中,衛(wèi)東君強忍著眼睛的不適,奮力睜開,一時竟呆住了。
眼前是一張張臉。
這一張張臉上,別的五官都沒有,唯有一雙雙的眼睛,或焦急,或害怕,或驚悚……地看著她。
緊接著,衛(wèi)東君感覺到額頭又有什么東西,緩緩滑落下來,流過眼角,流進嘴角。
隨之,一股濃濃的腥味從嘴里散開……
是血!
她的額頭在流血。
徐行。
太醫(yī)。
救命。
一張張陌生的臉。
幾個信息點散開來,衛(wèi)東君心中瞬間明白——裴景的這個夢,就是徐行在太和殿里撞柱的情形。
這個夢境,祖父也曾經(jīng)做過。
看來,徐行撞柱的沖擊力,著著實實刻在當(dāng)時在場的,每個人的心上,以至于形成噩夢。
而此刻,她這個“徐行”,剛剛撞完柱,身子倒在地上,頭上噴涌著血,奄奄一息地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那么,寧方生呢?
他在哪里。
不等衛(wèi)東君細想,耳邊又傳來尖銳的叫聲——
“裴太醫(yī)來了……”
“哎啊啊,竟然是裴太醫(yī)當(dāng)值……”
“太好了,徐大人有救了……”
“快讓開,統(tǒng)統(tǒng)都讓開……”
那一張張沒有五官的臉,像潮水一樣退去。
急促的腳步聲中,裴景沖過來,撲通一聲跪倒在衛(wèi)東君的面前。
衛(wèi)東君還沒看清他臉上的表情,手腕就被三指給扣住了。
“有脈搏。”
“來人,把他按住。”
“拿針來。”
也不知道從哪里伸出了幾只手,把衛(wèi)東君按了個結(jié)結(jié)實實。
身子動不了,但眼珠子還能轉(zhuǎn)動。
她清楚地看裴景手里多了一根針。
針?
瞬間,衛(wèi)東君瞳孔戰(zhàn)栗。
針扎進肉里,是會痛的。
夢境里,窺夢的人只要感覺到疼痛,就會被彈出夢境。
啊啊啊啊……
若不是手腳被人按著,衛(wèi)東君急得差點就從地上跳起來。
這變故來得猝不及防。
她,她,她該怎么辦?
一瞬間,無數(shù)念頭從衛(wèi)東君的心中閃過。
躲?
她連腦袋都被人死死按著,怎么躲?
不躲?
眼下的情形,根本容不得她不躲。
電光石火之間,衛(wèi)東君心中的無限絕望和凄涼,統(tǒng)統(tǒng)化作了怒意。
姑奶奶只有賭一把了。
她想。
反正聽寧方生說,在祖父的夢境里,徐行腦袋往邊上偏了兩下。
也就是說,他根本不想讓裴景施救。
那么。
那么。
那么。
衛(wèi)東君看著那針朝她扎下來,雙手一握拳,用盡渾身的力氣,在腹中干嘔了一下,隨即嘴一張,噴出一口血。
那口血結(jié)結(jié)實實噴在了裴景的臉上。
他下意識一閉眼,拿著針的手驟然一頓,停在了衛(wèi)東君額頭上方的兩寸之外。
這一頓,只是瞬間。
瞬間,他眉峰狠擰成結(jié),飛快地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瞳孔緊縮,手臂抬起,針又往下。
又來?
衛(wèi)東君雙目中都是驚恐。
她,她總不能再噴出一口血,避開那針吧。
劇烈掙扎倒是可以。
但……
徐行半只腳已經(jīng)在鬼門關(guān)里,還有半只腳在鬼門關(guān)外,他根本沒有力氣劇烈掙扎。
劇烈掙扎不符合人物現(xiàn)狀,會被裴景發(fā)現(xiàn),以至于夢境破裂。
她又該怎么辦?
此刻的衛(wèi)東君,真正感覺到了無能為力。
情急之下,她眼珠突起,惡狠狠地盯著裴景,想用眼神嚇唬住他。
沒有用。
裴景根本不為所動。
怎么辦?
寧方生,你的人呢?
你倒是想辦法幫我一把啊!
如果你落在徐行身上,你要怎么避開這一針呢?
萬念俱灰中,衛(wèi)東君的眼神黯淡下來。
以他的性子,大約什么都不會做,只會用不屑的目光,冰冷地看著裴景,眼角眉梢都是鄙夷。
然后從嘴里輕輕咬出一個字——
“滾!”
衛(wèi)東君是這樣想的,也是這么做的。
當(dāng)那一聲“滾”字,從齒縫里咬出來時,她心如死灰地閉上了眼睛,等著那一針的到來。
當(dāng)那一聲“滾”字,從徐行的齒縫里咬出來,鉆進裴景的耳中時……
他心口悶痛炸開,腦子里一片空白,周遭的聲音都成了模糊的嗡鳴。
這世間,沒有什么言語,能比這一個字,更傷透他的心;
也沒有什么言語,能比這一個字,讓他更絕望。
大哥離開京城的前一夜,好巧不巧的,被他撞見。
他問大哥深更半夜要去哪里?爹娘知道不知道?
大哥冷冷地看他一眼,從嘴里迸出幾個字:“你少管閑事,滾開!”
他看著大哥匆匆離去。
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父親臨終前,有三個月的時間臥床不起,神志也漸漸糊涂,但有一件事情,父親從來不忘——
那便是他枕頭底下壓著的,那些誰也不能碰的信。
有天夜里,他見父親睡著了,偷偷把手伸過去……
父親不知怎么的就醒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聲色俱厲罵道:“不許碰,滾開!”
滾開!
滾開!
滾開!
裴景的呼吸急促起來,指尖開始發(fā)抖,抖得越來越厲害。
“叮”的一聲。
細針掉落在地上。
他瞳孔縮成冰點,一把揪起徐行的前襟,撕心裂肺地怒吼。
“我們還沒分出個勝負,你憑什么讓我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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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五章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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