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商道蜿蜒在群山的陰影里,像一條死去的巨蛇。沐云腳步不停,混沌之力在經脈中無聲奔流,既滋養著肋下被壓制的毒傷,也為他提供著超越常人的耐力與速度。夜色濃稠,月光被厚重的云層遮蔽,只有山風穿過峽谷的嗚咽,以及自已腳下踩碎枯枝敗葉的輕微聲響。
他不敢全速奔馳,而是保持著一種既能快速前進、又隨時可以應對突發狀況的節奏。混沌感知如同無形的觸手,向四周延伸,捕捉著黑暗中任何一絲異常的靈力波動或生命氣息。
黑風峽的古商道比他預想的更長、更荒涼。沿途除了偶爾驚起的夜梟和窸窣爬過的毒蟲,并未遇到其他危險,但也未見任何人跡。這條道路確實已被遺忘太久。
時間在寂靜的奔行中流逝。約莫子夜時分,前方山勢漸緩,霧氣也淡薄了許多。透過稀疏的林木,沐云已經能看到遠處地平線上,天闕城那連綿起伏的、被陣法光芒映照得如同星海般的輪廓。
終于快要到了。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懈,準備尋找安全路徑下山的剎那,左側山坡的密林中,突然傳來一聲短促而凄厲的鳥鳴,隨即是枝葉被劇烈攪動的嘩啦聲,緊接著,一切重歸死寂。
這動靜不像是自然捕食。太突兀,太刻意,就像……故意弄出來吸引注意力的。
沐云立刻停住腳步,身體如同凝固的巖石,融入道旁一棵古樹的陰影中,混沌之力將自身氣息收斂到近乎于無。他瞇起眼睛,混沌感知全力投向那片密林。
林中,有三道極其微弱、但充滿陰寒死氣的靈力波動,呈品字形潛伏著,一動不動。距離他大約五十丈。如果不是剛才那聲鳥鳴和枝葉響動,以對方隱匿的功夫,在這漆黑山林里,他恐怕要更近才能察覺。
又是幽冥殿的殺手!而且比之前那三個更加擅長潛伏,修為似乎也更勝一籌,至少都是筑基中期,甚至可能有一個后期!
他們果然在這條偏僻的古道上也設下了埋伏!而且看樣子,是算準了如果有人從炎灼山脈方向繞道,很可能會走這條廢棄商道。
沐云心頭一沉。前有埋伏,后退無路(后方可能也有追兵)。硬闖?對方以逸待勞,又占據地利,自已剛剛筑基,傷勢未愈,勝算渺茫。繞行?兩側都是陡峭山崖和密林,地形不熟,黑暗中更容易落入陷阱。
必須想辦法過去,而且要快!拖得越久,變數越多。
他目光掃過周圍環境。古商道在此處恰好有一個不大的彎折,右側是近乎垂直的巖壁,長滿濕滑的苔蘚,左側是陡峭的、長滿灌木和亂石的山坡,埋伏就在左側山坡的密林中。前方道路轉彎后,似乎通往一片相對開闊的谷地。
強攻不行,只能智取,或者……制造混亂,趁機通過。
沐云大腦飛速運轉。他想起之前從紫瞳毒蚺身上采集的毒牙和那枚妖丹。毒牙蘊含著劇毒和殘留的妖獸兇戾之氣,妖丹則蘊含著精純的陰寒妖力,若是以混沌之力稍加“刺激”……
一個冒險的計劃在他心中成形。
他悄無聲息地從儲物袋中取出那枚泛著紫光的妖丹和一枚最長的毒牙。混沌之力分出一縷,如同最靈巧的刻刀,迅速在妖丹表面蝕刻出幾個極其細微、卻極其不穩定的扭曲符文,又在毒牙根部以混沌之力包裹、壓縮,使其處于一種微妙的、受到外力沖擊便會爆裂開來的狀態。
然后,他將這兩樣東西,用一根堅韌的藤蔓草草捆在一起,做成一個簡陋的“爆炸陷阱”。
做完這些,他深吸一口氣,計算著距離和角度。他需要將這東西,準確地投擲到那三名殺手潛伏區域的……側后方,制造出“有東西從他們背后更高處襲來”的假象,引發他們的警惕和短暫混亂。
機會只有一次。
沐云調動起全身力量,肌肉繃緊,混沌之力灌注手臂。他瞄準密林上方一處突出的巖石陰影,用了一個巧勁,將手中的“陷阱”如同投石般,無聲無息地拋了出去!
“陷阱”在空中劃過一道低平的弧線,越過殺手們的頭頂,落向了他們側后方更高處的山坡,撞進了一片茂密的灌木叢。
“咔嚓……嗤……”
先是藤蔓斷裂的微響,緊接著,是毒牙根部受到沖擊,混沌之力失衡,內部壓縮的毒液和兇戾之氣猛地爆開!同時,妖丹表面那不穩定的符文也被引爆!
“轟——!”
一聲并不算特別響亮、但在寂靜山林中卻異常刺耳的悶響!那處灌木叢瞬間被炸開,紫黑色的毒霧混雜著陰寒的妖力亂流四散彌漫!更有一股針對神魂的、暴戾的妖獸殘念沖擊擴散開來!
“敵襲!后方!”密林中,一個壓低卻難掩驚怒的聲音響起!
三道潛伏的身影幾乎同時從藏身處竄出!他們沒有立刻撲向爆炸點,而是迅速背靠背,形成一個防御陣型,三柄淬毒彎刀出鞘,幽藍光芒在黑暗中如同鬼火,警惕地掃視著爆炸方向以及周圍可能存在的襲擊者。
他們的反應極快,訓練有素,并未因為突如其來的爆炸而徹底慌亂。但注意力被成功吸引到了身后和側方!
就是現在!
沐云在他們竄出、形成防御陣型的瞬間,如同蟄伏已久的獵豹,從古樹陰影中暴起!他沒有沖向殺手,也沒有沿著古道前沖,而是身形一折,竟然朝著右側那近乎垂直的、布滿濕滑苔蘚的巖壁撲去!
混沌之力灌注雙腳和雙手,他的手掌和腳掌仿佛生出了無形的吸盤,牢牢吸附在濕滑的巖壁上!他如同一只巨大的壁虎,手腳并用,以驚人的速度,緊貼著巖壁,橫著向古道轉彎處的方向“爬”去!
這一下變向和選擇,完全出乎殺手的預料!他們的注意力被爆炸和身后可能的敵人吸引,防御陣型也是針對山坡和后方,根本沒料到目標會以這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從幾乎不可能通行的陡峭巖壁上橫向移動,試圖繞過他們!
“在那邊!巖壁!”一名眼尖的殺手終于發現了沐云那幾乎與巖壁融為一體的灰色身影,厲聲喝道。
三人立刻轉身,刀光迸發,數道幽藍的刀氣如同毒蛇,撕裂空氣,斬向巖壁上的沐云!
然而,沐云此刻的位置已經接近轉彎處,且緊貼巖壁,角度刁鉆。大部分刀氣擦著他的身體飛過,在巖壁上留下深深的溝壑,碎石飛濺。只有一道刀氣勉強觸及他的左小腿,劃開一道血口,但被他體表的混沌之力消解了大半威力。
劇痛傳來,沐云悶哼一聲,卻毫不停留,反而借著刀氣沖擊巖壁的反震之力,手腳猛地一蹬,身體如同離弦之箭,朝著轉彎后那片相對開闊的谷地撲去!
“追!絕不能讓他跑了!”三名殺手又驚又怒,展開身法,沿著古道疾追。但沐云先發制人,且選擇了一條他們意想不到的路線,已然拉開了數十丈的距離。
沖入谷地,沐云發現這里果然開闊了許多,長滿了及腰深的荒草,遠處隱約可見官道的輪廓和更遠處天闕城的燈火。但他不敢有絲毫松懈,身后追兵的氣息正在快速逼近,而且谷地開闊,更不利于隱藏。
他咬緊牙關,將速度提升到極致,朝著天闕城的方向亡命飛馳。肋下和小腿的傷口傳來陣陣刺痛,但他渾然不顧,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進城!找到蘇青鸞!
然而,就在他即將沖出谷地,踏上通往官道的緩坡時,前方官道方向,忽然亮起了數道刺目的光芒!那是大型照明法器的光芒,將那片區域照得如同白晝!
同時,一股強橫的、帶著官方威嚴氣息的神識,如同水銀瀉地般掃過整個谷地邊緣,隱隱鎖定了正在狂奔的沐云!
“前方何人?!停下!接受檢查!”一個洪亮而嚴厲的聲音,透過擴音法器傳來,在夜空中回蕩。
是天闕城的巡防隊!而且看這架勢,絕非尋常巡邏,更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在此設卡嚴查!
前有官方攔截,后有幽冥殿追兵!
沐云心頭一涼,瞬間陷入絕境!
他猛地停住腳步,伏在深草之中,大腦瘋狂轉動。硬闖官防?等同于與天闕城官方為敵,后患無窮。退回?后面是三名如狼似虎的幽冥殿殺手。
等等……官防?檢查?
沐云眼中忽然閃過一絲亮光。他迅速從懷中摸出那枚金虹商會贈予的客卿信令,又想起清虛道人給的云紋符箓。或許……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隱藏身形,反而從草叢中站起身,舉起雙手,同時將金虹商會客卿信令高高舉起,朗聲道:“在下木云,乃金虹商會客卿!遭遇歹人追殺,不得已慌不擇路,驚擾諸位軍爺!還請行個方便!”
他的聲音灌注了靈力,在谷地中清晰傳開。
官道方向的光芒立刻集中照向了他。數名身穿城主府制式玄甲、氣息精悍的修士迅速靠近,為首的是一名面容冷峻、修為在筑基后期的中年將領。他目光如電,掃過沐云手中的客卿信令,又審視著沐云狼狽的模樣和身上的傷口。
“金虹商會客卿?”中年將領眉頭微皺,“憑證無誤。你說被人追殺?追殺者何在?”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那三名幽冥殿殺手也追到了谷地邊緣,看到前方被官防光芒照亮的沐云和嚴陣以待的巡防隊,身形頓時一滯,毫不猶豫地轉身,如同鬼魅般融入身后山林陰影,消失不見。
“就是他們!”沐云指著殺手消失的方向,急促道,“晚輩在炎灼山脈采藥,不慎誤入險地,遭此三人伏擊,他們修為高深,手段狠毒,似是邪修!晚輩僥幸逃脫,一路奔逃至此!還請軍爺明察!”
中年將領目光銳利地掃向殺手消失的山林方向,又看了看沐云身上新鮮的傷口和狼狽姿態,沉吟片刻。金虹商會的客卿信令做不得假,且看此人修為不過筑基初期(沐云壓制了部分氣息),傷勢也做不得假。至于那消失的三人,氣息陰冷詭譎,確實不像正道。
“既是金虹商會客卿,又遭邪修追殺……”中年將領語氣稍緩,“你可先行入城。但近日天闕城戒嚴,你需到巡防司錄一份詳細口供,說明遇襲經過及那三名邪修的特征。另外,近期莫要隨意出城。”
“是!多謝軍爺!”沐云心中一松,連忙躬身道謝。
在幾名巡防隊員的“護送”(實則是監視)下,沐云終于踏上了通往城門的官道。他回頭望了一眼黑沉沉的炎灼山脈方向,那里似乎還殘留著幽冥殿的陰冷氣息。
暫時安全了。但他知道,危機遠未結束。幽冥殿的殺手退去,只是不想在官方眼皮底下動手。他們絕不會放棄。
而且,天闕城戒嚴?是因為炎灼山脈的異象?還是因為幽冥殿的頻繁活動已經引起了官方的警覺?
懷著重重疑慮,沐云隨著巡防隊,穿過戒備森嚴的城門,再次踏入了這座繁華與危機并存的巨城。
他沒有被直接帶去巡防司,而是被帶到了城門附近的一處衛所,簡單錄了口供(他隱去了地火巖窟筑基和尸骨巷等關鍵信息,只說是采藥遇襲),并被告知近期不得離開天闕城,隨時可能被傳喚問詢。
處理完這些,天色已近黎明。
沐云拖著疲憊傷痛的身體,離開了衛所。他沒有立刻返回梧桐巷小院,而是在城內繞了幾圈,確認無人跟蹤后,才小心翼翼地朝著城南方向走去。
他必須盡快見到蘇青鸞。傳訊玉符失效,炎灼山脈的變故、幽冥殿的追殺、城防的戒嚴……這些信息必須立刻告知她。
然而,當他接近梧桐巷時,卻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巷子依舊安靜,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極其淡薄、卻沒能完全散去的靈力波動殘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沐云心頭猛地一跳,閃身躲入巷口對面的陰影中,混沌感知悄然探向小院方向。
小院外的隱匿陣法依舊在運轉,但似乎……有被暴力沖擊過的痕跡?院墻內,寂靜無聲,連那名啞巴老仆日常清晨打掃的細微動靜都沒有。
出事了!
沐云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強壓著立刻沖進去的沖動,仔細觀察著周圍。巷子前后,并無異常人影,但那種被隱約窺視的感覺,卻如同附骨之疽,揮之不去。
有人盯上了這里!是幽冥殿?還是其他勢力?蘇青鸞安排的人是否安全?
他不敢貿然進入。小院可能已經暴露,甚至可能是個陷阱。
就在他進退兩難之際,眼角余光忽然瞥見,巷子另一頭,一個早起清掃街道的佝僂老婦人,正慢吞吞地朝著這邊掃來。當老婦人掃到距離沐云藏身處不遠的一個街角時,似乎不小心碰倒了一個靠在墻邊的破竹簍。
竹簍倒地,發出輕微的聲響。老婦人慌忙扶起竹簍,口中低聲嘟囔著晦氣,然后繼續向前清掃,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沐云的瞳孔卻微微一縮。就在老婦人扶起竹簍的瞬間,他敏銳地看到,竹簍底部,似乎用極淡的炭灰,畫著一個極其簡陋的符號——那是一個歪歪扭扭的、指向城西方向的箭頭,旁邊還有一個幾乎看不清的、類似鳥喙的標記。
鳥喙……青鸞?
是蘇青鸞留下的暗號!指向城西!
沐云心中稍定,至少蘇青鸞還安全,并且留下了訊息。城西……慈航靜齋?還是別的什么地點?
他不再猶豫,最后看了一眼寂靜的梧桐巷小院,轉身融入漸漸泛起魚肚白的街道,朝著城西方向,悄然行去。
他必須盡快與蘇青鸞會合。每多耽擱一刻,危險就多一分。
天光漸亮,天闕城從沉睡中蘇醒,街市上開始出現零星的行人和攤販。但在這看似尋常的清晨,沐云卻感覺到,這座巨城的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無形的、越來越緊繃的壓抑感。
仿佛暴風雨來臨前,最后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