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云愣在那里,望著那雙睜開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黑,很亮,像是兩潭深深的井。但井底有光,那光很淡,很柔,卻讓人移不開視線。
他就那么看著,看著那雙眼睛從茫然到清醒,從清醒到聚焦,最后定定地落在他臉上。
那個女人也沒有動。
她就那樣躺著,望著他,望著這個站在冰臺前的年輕人。
很久,很久。
久到沐曦在沐云懷里動了動,咿咿呀呀地叫了一聲。
那一聲打破了寂靜。
女人的眼睛動了動,看向沐曦。
看著那張小小的臉,看著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那頂紅彤彤的虎頭帽。
她的嘴唇動了動。
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
三十年。
三十年沒有說過話。
沐云的心揪了起來。
他想走過去,想扶她起來,想說點什么。
但他的腿像被釘在地上,一步也邁不動。
只是眼淚,還在流。
蘇青鸞輕輕松開他的手,走上前去。
她在冰臺邊蹲下來,伸出手,輕輕扶住那個女人的肩膀。
“慢點。”她說,聲音很輕,“三十年沒動了。”
女人看著她,看著這個白發(fā)如雪的年輕女子。
那雙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動。
她慢慢坐起來。
很慢,很慢,像是每一寸移動都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蘇青鸞扶著她,讓她靠在冰臺上。
女人坐穩(wěn)了,抬起頭。
又看向沐云。
看向那個站在遠處,滿臉淚痕的年輕人。
她張開嘴。
試了幾次。
終于,發(fā)出聲音。
那聲音很輕,很啞,像是風吹過干枯的蘆葦。
“云……兒?”
沐云的身體猛地一顫。
云兒。
這個稱呼,他從來沒有聽過。
但他知道,這是在叫他。
他抱著沐曦,一步一步走過去。
走到冰臺前,站在她面前。
近得能看清她臉上的每一道細紋,能看清她眼中那點微弱卻執(zhí)著的光。
他張了張嘴。
“娘。”
那一個字,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女人的眼淚,忽然落了下來。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無聲地滑落,滑過蒼白的臉頰,滴在青色的衣襟上。
她抬起手,顫抖著,伸向沐云的臉。
那手很瘦,很涼,滿是凍傷的疤痕。
但沐云沒有躲。
他低下頭,讓那只手落在自已臉上。
那只手輕輕撫摸著,從他的額頭,到他的眼睛,到他的鼻子,到他的嘴唇。
像是要確認,這是真的。
不是夢。
“云兒……”她又叫了一聲,聲音還是那么輕,那么啞,“我的云兒……”
沐云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但他笑了。
那笑容,帶著淚,傻得像個孩子。
“娘,是我。”他說,“我來了。”
女人看著他,看著那個笑容。
她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柔。
“像。”她說,“真像。”
沐云愣了一下。
“像誰?”
“像你爹。”她說,“笑起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沐云沉默了。
他從來不知道自已的爹長什么樣。
也從沒問過。
但現(xiàn)在,有人告訴他,他笑起來像他爹。
他低下頭,看著懷里的沐曦。
沐曦正睜著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的女人。
女人也看著她。
看著那張小小的臉,看著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那頂紅彤彤的虎頭帽。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沐曦的臉。
那小手很軟,很暖。
“這是……”她問。
沐云抬起頭。
“您孫女。”他說,“叫沐曦。”
女人的手頓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剛才更溫柔。
“沐曦……”她輕輕念著,“曦兒……好名字。”
沐曦看著她,眨了眨眼。
然后她伸出手,想去抓那個碰自已臉的手指。
女人的手指被她抓住,握得很緊。
她愣了一下。
然后眼淚又落了下來。
但她還在笑。
“她……她抓我。”
沐云點點頭。
“她喜歡抓人的手指。”他說,“從小就這樣。”
女人看著那只小小的手,看著那小小的手指緊緊握著自已的手指。
很久,很久。
久到沐曦有點不耐煩,松開了手,又去抓沐云的衣服。
女人收回手,抬起頭,看著沐云。
“你……你長大了。”她說,“長這么大了。”
沐云不知道該說什么。
只是點點頭。
“嗯。”
女人看著他,看著他那張還帶著淚痕的臉。
“你恨我嗎?”她忽然問。
沐云愣住了。
“什么?”
“恨我嗎?”女人又說了一遍,“我把你丟下,三十年沒回來。你……你恨我嗎?”
沐云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滿是期待又滿是恐懼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路上遇到的那個黑影,說的那句話。
“她說,對不起。她說,她不是一個好娘。”
他想起自已那時候的回答。
“我沒有恨過她。從來沒有。”
他張開嘴,把那句話說給她聽。
“我沒有恨過您。”他說,“從來沒有。”
女人愣住了。
“從來沒有?”
“嗯。”沐云說,“小時候想過,為什么別人有娘我沒有。后來不想了。”
他頓了頓。
“再后來,知道您是為了救我才走的。就更不會恨了。”
女人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
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他。
抱住他和懷里的沐曦。
抱得很緊,很緊。
沐云被她抱著,一動不動。
只是眼淚,又流了下來。
很久,很久。
久到沐曦被擠得有點不舒服,咿咿呀呀地叫起來。
女人才松開手。
她看著沐曦,看著那個小小的、皺著眉的小家伙。
她笑了。
“我……我抱抱她,行嗎?”
沐云點點頭,把沐曦遞過去。
女人接過沐曦,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是在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沐曦到了她懷里,眨了眨眼。
看著她。
看著這個陌生的、滿臉淚痕的女人。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女人愣住了。
她看著那個笑容,看著那張小小的、燦爛的臉。
她的眼淚,又落了下來。
但她笑了。
笑得比任何時候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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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肥兔子不知什么時候跳上了冰臺,蹲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它看看那個女人,又看看沐曦,又看看沐云。
然后它低下頭,開始舔自已的爪子。
完全不管這些人哭得稀里嘩啦的。
蘇青鸞站在一旁,看著他們。
看著沐云,看著那個女人,看著沐曦。
她的眼眶也有點紅。
但她沒有哭。
只是嘴角,彎了彎。
老余不知什么時候也走進來了,站在洞口,看著這一切。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背對著他們。
肩膀,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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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
久到沐曦在女人懷里睡著了。
久到女人終于止住了眼淚。
久到那只肥兔子舔完爪子,開始打盹。
沐云坐在冰臺上,靠著蘇青鸞,看著那個女人。
女人抱著沐曦,輕輕晃著,嘴里哼著不知名的歌。
那歌聲很輕,很柔,像是一條小河在緩緩流淌。
沐云聽著聽著,忽然開口:
“娘。”
女人停下哼唱,看著他。
“嗯?”
“您在這里……三十年?”
女人點點頭。
“嗯。”
“怎么活下來的?”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指了指冰臺下面。
沐云低頭看去,這才發(fā)現(xiàn)冰臺下有一個小小的泉眼,正在汩汩地冒著水。水很清,很亮,冒著微微的熱氣。
溫泉。
“有水,就有魚。”女人說,“有魚,就能活。”
沐云愣住了。
他想起那些凍傷的疤痕。
那是為了抓魚,一次次把手伸進冰水里留下的。
“您……您一個人在這里三十年?”他的聲音有點啞。
女人點點頭。
“嗯。”
“不……不悶嗎?”
女人想了想。
“悶。”她說,“但想著你,就不悶了。”
沐云的眼眶又紅了。
女人看著他,忽然笑了。
“傻孩子。”她說,“哭什么?娘不是好好的嗎?”
沐云擦了擦眼淚,也笑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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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看著蘇青鸞,看了很久。
“你是……青鸞吧?”
蘇青鸞愣了一下。
“您認識我?”
女人點點頭。
“晚秋的女兒。”她說,“我姐姐的孩子。”
蘇青鸞沉默了。
晚秋。
蘇晚秋。
她的生母。
女人看著她,眼神很復雜。
“你長得像她。”她說,“尤其是眼睛。”
蘇青鸞低下頭。
“我沒見過她。”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
“她……她是個好人。”她說,“心善,脾氣急,但心眼好。”
她頓了頓。
“她走的時候,還惦記著你。”
蘇青鸞抬起頭。
“她說什么?”
女人看著她。
“她說,對不起,不能看著你長大了。”
蘇青鸞的眼眶紅了。
女人繼續(xù)說:
“她還說,讓你妹妹替她,好好照顧你。”
蘇青鸞的眼淚落了下來。
妹妹。
蘇晚晴。
眼前這個女人。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為什么蘇晚晴會收養(yǎng)她。
為什么蘇晚晴對她那么好。
因為那是姐姐臨終前的托付。
她跪下來,跪在女人面前。
女人愣住了。
“你……你這是干什么?”
蘇青鸞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清冷的眼眸里,滿是淚水。
“娘。”她說。
女人愣住了。
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輕輕扶起蘇青鸞。
“傻孩子。”她說,聲音也有點啞,“叫什么都行。”
她抱住蘇青鸞。
蘇青鸞靠在她肩上,眼淚止不住地流。
沐云在旁邊看著,也紅了眼眶。
但他笑了。
沐曦在女人懷里,被擠得有點不舒服,動了動。
但她沒醒。
只是把小手往懷里縮了縮。
繼續(x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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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們就在冰窟里住下了。
女人說,這里是她三十年的家。
雖然冷,但安全。
有溫泉,有魚,有夜明珠照亮。
沐云四處看了看,發(fā)現(xiàn)在冰窟深處,還有一個小小的冰室。
冰室里有冰床,冰桌,冰凳。
桌上放著一卷竹簡,和一塊玉佩。
他認出那塊玉佩。
和蘇青鸞身上那塊一模一樣。
那是蘇家的東西。
他拿起竹簡,打開。
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字。
是女人的筆跡。
記錄的,是這三十年里的每一天。
某年某月某日,抓了一條魚。
某年某月某日,夢見云兒。
某年某月某日,又夢見云兒。
某年某月某日,想云兒。
某年某月某日,很想云兒。
某年某月某日,特別想云兒。
……
一頁一頁,全是這些。
沒有別的事。
只有想他。
沐云看著那些字,看著那密密麻麻的“云兒”,眼淚又流了下來。
他放下竹簡,走出冰室。
女人坐在冰臺上,抱著沐曦,和蘇青鸞說著什么。
看見他出來,她抬起頭。
“怎么了?”
沐云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沒什么。”他說,“就是……想多看看您。”
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柔。
“傻孩子。”她說,“以后有的是時間看。”
沐云點點頭。
“嗯。”
他靠在她肩上,閉上眼睛。
懷里,那只肥兔子動了動,換了個姿勢,繼續(xù)睡。
但他沒有退。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去。
蘇青鸞抱著沐曦,跟在他身后。
那只肥兔子猶豫了一下,也跳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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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里很黑。
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沐云摸著冰壁,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一會兒,眼前忽然有了光。
很弱,很遠,但確實是光。
他加快腳步。
光越來越亮。
越來越近。
然后,他走出洞口。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冰窟。
很大,大得能裝下一整座宮殿。
冰壁上鑲嵌著無數(shù)顆夜明珠,發(fā)出柔和的光,照亮了整個冰窟。
冰窟中央,有一座冰臺。
冰臺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穿著青色的衣裳,白發(fā)披散,面容安詳。
她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沐云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望著那個女人,望著那張臉。
那張臉,和他想象中不一樣。
但又好像,本來就該是這樣。
他張了張嘴,想喊一聲“娘”,卻什么都喊不出來。
只是眼淚,止不住地流。
蘇青鸞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她沒有說話。
只是輕輕握住他的手。
很久,很久。
久到沐曦在他懷里動了動,咿咿呀呀地叫了一聲。
那個女人,忽然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