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云發現，沐曦最近開始學說話了。
不是那種正兒八經地學，而是咿咿呀呀地亂叫，有時候叫一整天，也不知道在叫什么。
但有一點很奇怪——她叫的最多的是“啊啊”，其次是“咿咿”，然后是一個讓沐云百思不得其解的音。
“姆媽。”
那天早上，沐曦躺在搖籃里，忽然冒出這兩個字。
沐云正在喝粥，差點嗆到。
他放下碗，湊到搖籃邊。
“曦兒，你叫什么？”
沐曦看著他，眨了眨眼。
然后她又叫了一聲：
“姆媽。”
沐云愣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蘇青鸞。
“她……她叫你？”
蘇青鸞走過來，蹲在搖籃邊。
沐曦看見她，笑了。
“姆媽。”
蘇青鸞的嘴角彎了彎。
“嗯。”
沐云瞪大眼睛。
“你聽懂了？”
“嗯。”
“她叫的是你？”
“嗯。”
沐云沉默了。
他看看蘇青鸞，又看看沐曦，再看看自已。
“那我呢？”他問，“我叫什么？”
沐曦看著他，眨了眨眼。
然后她張開嘴：
“啊啊。”
沐云：“……”
蘇青鸞在旁邊，嘴角的弧度又彎了一點。
沐云不甘心。
他蹲下來，湊到沐曦面前，指著自已。
“曦兒，叫爹。爹——”
沐曦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后她伸出手，去抓他的臉。
嘴里還在叫：
“姆媽，姆媽。”
沐云欲哭無淚。
“我是爹，不是姆媽。”
沐曦不聽，繼續抓他的臉，繼續叫姆媽。
蘇青鸞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笑聲很輕，很淡，但確實是笑了。
沐云看著她，有點委屈。
“你還笑。”
蘇青鸞收住笑，看著他。
“她先學會叫娘，很正常。”
“為什么正常？”
“因為我天天抱著她。”
沐云想了想，好像也對。
但他還是不甘心。
“那我天天抱著她，她也應該先學會叫我啊。”
蘇青鸞看著他。
“你天天抱著她，但你不教她。”
沐云愣住了。
“教？”
“嗯。”蘇青鸞說，“你抱她的時候，跟她說什么？”
沐云想了想。
“說……說今天天氣好，說那只兔子又來偷吃了，說你娘在干什么……”
蘇青鸞點點頭。
“所以你從來沒教她叫爹。”
沐云沉默了。
他發現自已竟然無法反駁。
他低下頭，看著沐曦。
沐曦還在抓他的臉，嘴里還在姆媽姆媽地叫。
他嘆了口氣。
“行吧，從現在開始教。”
他把沐曦抱起來，對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爹——”
沐曦看著他。
“姆媽。”
“爹——”
“姆媽。”
“爹——”
“姆媽。”
沐云放棄。
他抱著沐曦，走到蘇青鸞面前。
“你來教。”
蘇青鸞接過沐曦，看著她。
“叫爹。”
沐曦眨了眨眼。
“姆媽。”
蘇青鸞看著她。
“叫爹。”
沐曦又眨了眨眼。
“姆媽。”
蘇青鸞抬起頭，看著沐云。
“她只會叫姆媽。”
沐云捂著胸口，感覺受到了暴擊。
那只肥兔子蹲在窗臺上，看著這一幕。
它嚼著葉子，那眼神，仿佛在說：活該。
---
中午吃飯的時候，沐云把這件事說給蘇青瑤聽。
蘇青瑤笑得差點把飯噴出來。
“她只會叫娘？不會叫爹？”
“嗯。”沐云一臉委屈，“我天天抱著她，她居然先學會叫娘。”
蘇青瑤笑得更厲害了。
“那是因為娘好聽啊。爹多難聽。”
沐云看著她。
“爹哪里難聽了？”
“就是難聽。”蘇青瑤說，“你想想，叫娘的時候，姆——媽——多溫柔。叫爹的時候，爹——多生硬。”
沐云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點道理。
但他還是不甘心。
“那我得想個好聽點的稱呼。”
“什么？”
沐云想了半天。
“叫……父王？”
蘇青瑤一口飯噴出來。
蘇青鸞在旁邊，嘴角也彎了彎。
“你又不是國王。”
“那叫……爹爹？”
蘇青瑤點點頭。
“這個還行。”
沐云決定試試。
他走到搖籃邊，蹲下來，對著沐曦。
“曦兒，叫爹爹。”
沐曦看著他。
“姆媽。”
“爹爹。”
“姆媽。”
“爹爹——”
“姆媽——”
沐云又放棄了。
他站起身，看著蘇青鸞。
“她不學。”
蘇青鸞走過來，抱起沐曦。
“叫爹爹。”
沐曦看著她。
“姆媽。”
“叫爹爹。”
沐曦眨了眨眼。
“爹爹。”
沐云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沐曦。
“你……你剛才叫什么？”
沐曦看著他。
“爹爹。”
沐云的眼淚差點下來。
他沖過去，一把抱起沐曦。
“曦兒！你會叫爹了！你再叫一遍！”
沐曦被他抱著，有點不舒服，皺了皺眉。
但她還是叫了：
“爹爹。”
沐云笑得像個傻子。
他抱著沐曦在屋里轉圈，轉了一圈又一圈。
蘇青瑤在旁邊看著，笑出了聲。
“行了行了，別轉了，把她轉暈了。”
沐云停下來，看著懷里的沐曦。
沐曦也看著他。
然后她伸出手，去抓他的臉。
嘴里還在叫：
“爹爹，爹爹。”
沐云的心都化了。
他低下頭，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曦兒，爹愛你。”
沐曦聽不懂，但她笑了。
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蘇青鸞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沐云看著她。
“她叫我了。”
蘇青鸞點點頭。
“嗯。”
“她會叫爹了。”
“嗯。”
沐云忽然抱住她，連同懷里的沐曦一起抱住。
蘇青鸞被他抱得有點緊，但沒有推開。
只是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那只肥兔子蹲在窗臺上，看著這一幕。
它嚼完最后一片葉子，打了個哈欠。
然后它跳下窗臺，一蹦一蹦地跑向藥田。
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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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沐曦的話越來越多了。
她會叫爹爹，會叫姆媽，會叫啊啊（那是指那只兔子），會叫呀呀（那是指蘇青瑤）。
每天早上醒來，她第一件事就是叫人。
“爹爹！”
沐云從睡夢中驚醒，一骨碌爬起來。
“怎么了怎么了？”
沐曦躺在搖籃里，沖他笑。
“爹爹！”
沐云松了口氣。
“曦兒，早。”
他走過去，把她抱起來。
沐曦靠在他懷里，指著窗外。
“啊啊！”
沐云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窗外，那只肥兔子正蹲在藥田邊上嚼葉子。
“嗯，兔子在吃早飯。”
沐曦又指著門口。
“呀呀！”
沐云愣了一下。
“呀呀？”
蘇青瑤從廚房里探出頭。
“叫我？”
沐云看看她，又看看沐曦。
“她叫你呀呀。”
蘇青瑤笑了。
“呀呀，挺好聽的。”
她走過來，伸手摸了摸沐曦的臉。
“曦兒，早。”
沐曦看著她，笑了。
“呀呀！”
蘇青瑤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哎，小姨在。”
沐云看著她們，忽然覺得，這樣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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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著。
沐曦每天醒來，叫人，吃早飯，玩，睡午覺，再玩，吃晚飯，再玩，睡覺。
沐云每天陪她玩，教她說話，教她認東西。
蘇青鸞每天看藥田，采藥，煉丹，偶爾也陪沐曦玩。
蘇青瑤每天做飯，洗衣服，做小衣服，逗沐曦玩。
那只肥兔子每天來藥田吃草，吃完就走，偶爾蹲在窗臺上，看著屋里那個會叫“啊啊”的小東西。
一切都那么平靜。
那么溫暖。
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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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傍晚，沐云抱著沐曦在溪邊看夕陽。
蘇青鸞坐在旁邊，靠著他的肩膀。
那只肥兔子蹲在藥田邊上，嚼著葉子。
夕陽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沐曦在沐云懷里，望著那片金色的天空。
她忽然伸出手，指著天邊。
“爹爹。”
沐云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那是夕陽。
“嗯，夕陽。”他說。
沐曦眨了眨眼。
“夕……陽？”
沐云愣了一下。
“你說什么？”
沐曦又張開嘴：
“夕……陽。”
雖然發音很模糊，但確實是兩個字。
夕陽。
沐云瞪大眼睛。
“青鸞，你聽見了嗎？”
蘇青鸞點點頭。
“嗯。”
“她……她會說夕陽了？”
蘇青鸞看著他。
“你教過她？”
沐云想了想。
“教過幾次。”他說，“每次看夕陽的時候都說。”
蘇青鸞的嘴角彎了彎。
“她記住了。”
沐云低下頭，看著懷里的沐曦。
沐曦也看著他。
那雙黑亮的眼睛里，映著夕陽的光。
他忽然笑了。
“曦兒，你真厲害。”
沐曦不知道自已在被夸，但她看見爹笑了，她也笑。
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沐云抱著她，望著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月亮升起來了。
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起來。
沐曦在他懷里，漸漸睡著了。
小手還抓著那只木兔子，抓得很緊。
沐云輕輕晃著她，哼著那首荒腔走板的歌。
蘇青鸞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
很久，很久。
久到夜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
沐云忽然開口：
“青鸞。”
“嗯？”
“你說，我娘現在在干什么？”
蘇青鸞沉默了一會兒。
“可能在烤魚。”
“也可能在看星星。”
“也可能在想我們。”
沐云點點頭。
“嗯。”
他抬起頭，望著那滿天的星星。
“娘。”他在心里說，“我們在想你。”
夜風吹過，像是回應。
他低下頭，看著懷里的沐曦。
沐曦睡得很香。
他又看看身邊的蘇青鸞。
蘇青鸞也睡著了，靠在他肩上，呼吸平穩。
沐曦七個半月大的那天，發生了一件大事。
她會站了。
當然，不是自已站，是扶著東西站。
那天早上，沐云把她放在搖籃里，轉身去拿尿布。剛轉過身，就聽見身后傳來“啪”的一聲。
他回過頭，看見沐曦抓著搖籃的護欄，顫顫巍巍地站著。
兩條小腿抖得跟篩子似的，但她站著。
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他。
那表情，像是在說：爹，你看我厲不厲害？
沐云愣了三秒。
然后他猛地沖過去。
“青鸞！青鸞！”
蘇青鸞從外面跑進來。
“怎么了？”
沐云指著搖籃里的沐曦。
“她……她站起來了！”
蘇青鸞走過去，看著那個抓著護欄、抖個不停的小家伙。
沐曦看見娘來了，更來勁了。
她松開一只手，沖蘇青鸞揮了揮。
然后她就倒了。
一屁股坐在搖籃里，愣愣地看著他們。
那表情，像是在說：剛才發生了什么？
沐云笑了。
他把她抱起來，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曦兒，你真厲害。”
沐曦眨了眨眼。
然后她也笑了。
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
從那天起，沐曦每天都想站著。
扶著搖籃站，扶著床沿站，扶著沐云的腿站，扶著那只肥兔子站——當然，那只肥兔子每次都被她壓得直翻白眼，后來一看見她爬過來就跑。
沐云每天就跟在她后面，生怕她摔著。
但沐曦不怕摔。
摔倒了，爬起來，繼續站。
站不穩，扶著，再試試。
摔疼了，癟癟嘴，想哭。
但只要沐云一哄，她又笑了。
蘇青鸞看著這一幕，有時候會出神。
她想起自已小時候。
有沒有人這樣跟在后面？
有沒有人這樣一哄就笑？
她不記得了。
但她知道，她的女兒有。
這就夠了。
---
那天傍晚，沐云抱著沐曦在溪邊看夕陽。
蘇青鸞坐在旁邊，靠著他的肩膀。
那只肥兔子難得沒有去藥田，而是蹲在他們腳邊，也望著那片金色的天空。
夕陽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
沐曦在沐云懷里，小手抓著那只木兔子，眼睛望著天邊。
她忽然伸出手，指著夕陽。
“夕……陽。”
沐云笑了。
“嗯，夕陽。”
沐曦又指著那只肥兔子。
“啊啊。”
“嗯，兔子。”
沐曦又指著蘇青鸞。
“姆媽。”
蘇青鸞的嘴角彎了彎。
“嗯。”
沐曦最后指著沐云。
“爹爹。”
沐云的心都化了。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
“曦兒真聰明。”
沐曦不知道自已在被夸，但她看見爹笑了，她也笑。
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夕陽慢慢沉下去。
月亮慢慢升起來。
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起來。
沐曦在沐云懷里，漸漸睡著了。
小手還抓著那只木兔子，抓得很緊。
沐云輕輕晃著她，哼著那首荒腔走板的歌。
蘇青鸞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
那只肥兔子也睡著了，縮成一團，毛茸茸的。
很久，很久。
久到夜風吹過來，帶著溪水的清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