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振華的一番質問落下，整個辦公室瞬間鴉雀無聲。
中科院、化學研究所，這兩個詞像炸雷，在眾人耳邊轟然炸響。那個剛才還叫囂著只給1%的副科長，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們以為自己爭論的，只是一個初中畢業的女人，恰好懂一點化工技術而已。
可現在，她被化學所相中了，實打實的有能力，日化二廠技術老化是不爭的事實。
科長立刻出來打圓場，笑呵呵地給劉振華遞了根煙：“老劉，消消氣，我們這不是討論嘛，有話好好說。大家的顧慮也是為了集體好，對不對？”
他轉頭對眾人說：“我覺得劉廠長的話糙理不糙。楊副院長的面子不能不給，更重要的是，蘇同志的技術確實是日化二廠廠的救星。
8%看起來多，但這是技術股，是建立在日化廠能盈利的基礎上。要是廠子賺不到錢，她一分錢也拿不到。要是廠子賺大錢了，那也是她帶來的，分她8%又何妨？這是雙贏的事嘛，現在大家舉手表態吧。”
被劉振華這么一通連嚇唬帶威脅，又被科長找了個臺階下，誰還敢持反對意見？
“同意。”
“同意。”
“我也同意。”
剛才還激烈反對的副科長，這會兒聲音比蚊子還小：“同意。”
全票通過。
接下來的流程簡直是坐上了火箭。劉振華拿著全票通過的審批意見，親自跑各個部門。
企業管理科審查了合同文本、模式、權責等問題，報給黨組火速通過了。
隨后便是市工商局的合同鑒證、股權變更登記，市稅務局技術轉讓和收益分成的涉稅備案，最后市科委進行了重大技術項目立項備案。
這份技術入股的合同走完了所有的流程，跟蘇晚晴的合作順利達成了，就等她本人來簽字了。
平常這套流程走下來，至少半個月，卡一下一兩個月也不是不行。
這次硬生生被壓縮到了五天。
這五天里，蘇晚晴也沒閑著，著手準備要交給陸老爺子的商業計劃書。
她專門請教了隋存義，想了解這個年代辦廠的具體流程。
隋存義的廠子規模不大，算是個體工商戶，他講的都是些找街道、跑工商的小竅門。
蘇晚晴聽了半天，發現這跟她想開辦的中型現代化日化廠完全是兩個概念。
她不死心，又自己去打聽，結果便是一盆接一盆的冷水澆下來。
日化行業屬于一輕系統歸口管理，想辦中型廠，必須市一級審批，而且個人獨資的路子直接被堵死，一定要掛靠在某個集體或者國營單位下面。
更要命的是，京城對私營企業嚴控，三環內嚴禁新建工廠，特別是日化廠。
蘇晚晴心想，那行，我退而求其次，辦個小型的總行了吧？
打聽了一圈，得到的答復是：小型的也得找掛靠，每年還得給掛靠單位交一筆不菲的管理費。
得，殊途同歸了。
她不死心，又去打聽中型廠完整的審批流程。
從立項、選址、環評、建設到最終投產，全套五個大流程走下來，最順利也得一年半，一個環節卡住，拖上三年都是常事。
三年，黃花菜都涼了！
蘇晚晴感覺自己一口老血堵在喉嚨里，真是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
她原本以為憑著自己的化學知識，到了這里，可以大展拳腳了。結果連創業的門檻都摸不著，被時代的規則摁得死死的。
陸老爺子等了好幾天，也沒見著孫媳婦的計劃書，忍不住過來問：“晚晴啊，你的計劃書弄得怎么樣了？給爺爺我開開眼。”
蘇晚晴正對著一堆筆記發呆，聞言抬頭，一張臉皺得比苦瓜還苦：“爺爺，您別提了，手續太復雜了，我……我有點想放棄了。”
陸秉祥聞言，眉毛一挑，“怎么？這點困難就把你嚇到了？開廠辦企業，哪有順順當當的。你要是這么輕易就退縮，老頭子我可看不起你。”
想當年他做生意的時候，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戰亂、天災、土匪搶掠，這點文書流程算得了什么？
蘇晚晴搖搖頭，苦笑道：“爺爺，我不是怕困難。我是覺得，這個‘掛靠’太不靠譜了。我想辦的是一個產權清晰、管理現代化的工廠，而不是給別人做嫁衣，最后變成一個四不像的集體廠。那樣的話，我的很多理念都沒法實施，太被動了。”
她現在才明白，為什么書里陸長風到八五年才選擇在政策更靈活的江城辦電器廠。
京城這地方，規矩太多了。而且日化廠比電器廠更麻煩。
陸秉祥聽了這話，臉上的表情緩和下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原來是這么回事。嗯，你考慮得有道理，這事關乎根本，是得慎重。那你自己再好好想想，想好了再來找我。”
“謝謝爺爺！”
晚上陸長風回來，一進門就看到蘇晚晴情緒不高，蔫蔫地在檢查她的托福試卷。
他走過去，從背后輕輕環住她，溫聲問道：“怎么了？辦廠的事不順利？”
蘇晚晴轉過身靠在他懷里，點了點頭，“太不順利了，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她把這兩天的見聞和苦惱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陸長風靜靜地聽著，等她說完，輕柔地吻了吻她的額頭，說：“我知道你想建一個完全屬于自己的商業帝國。但是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現在的大環境就是這樣，我們暫時無法改變。”
蘇晚晴說：“我知道，之前我跟我哥賺錢太容易了，我以為辦廠也是手到擒來，還是太高估了自己。”
陸長風輕笑：“工廠賺錢是個體戶的幾何倍數，難是正常的。我建議你先安心等日化二廠的合同，技術入股，你只負責最擅長的技術部分，不用去應付復雜的行政和人事關系。
這在目前，是你的最優解，也是最適合你的方式。進可攻，退可守。”
蘇晚晴在他懷里蹭了蹭，心里的煩躁和憋悶，被他的體溫和話語撫平了。
是啊，她太心急了。
可以等薛霆回來，利用他華僑的身份辦獨資廠，這些是政策允許的。
她抬起明眸，“好，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