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唯一讓她感到美中不足的,就是這對傻瓜爹媽,有時候實在是太煩人了。
不讓她吃這個,不讓她干那個,時不時地就要管著自已。
這讓鳳婆婆很不爽。
在她看來,自已能“屈尊降貴”地享受他們的供奉,
是他們天大的福氣,是理所當然的。
他們只需要乖乖聽話、滿足自已的一切需求就行了。
至于管教自已?
誰給他們的膽子?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已是誰!
我鳳婆婆,可不是你們那個蠢得要死、任人拿捏的乖巧女兒!
也因此,鳳婆婆那潛藏在骨子里的跋扈囂張的性格,
也在這份無底線的寵溺中,一點點控制不住地暴露了出來。
好在,讓她安心的是,自已這對傻瓜爹媽,似乎根本就沒往深處想。
就算自已發脾氣、罵他們,
他們也只會更加小心翼翼地討好自已,對自已的寵愛沒有減少半分。
這也逐漸讓鳳婆婆愈發地不加收斂了。
但是,鳳婆婆心里門兒清。
自已這對傻瓜爹媽,雖然對自已百依百順,但畢竟能力有限。
在這小小的城市里,能弄到的好東西也就那么多。
要想吃更好的,玩更好的,還得是靠眼前這個當司令的爺爺。
她可沒忘記,之前那些從遙遠的京都寄過來的大包裹里,裝著多少好東西。
那些印著漂亮外國娃娃圖案的餅干盒子,比這地方供銷社里賣的不知道高級到哪里去;
那些新奇的鐵皮小青蛙,一上發條就能在地上活蹦亂跳,
比傻瓜爸爸顧城削的木頭疙瘩有趣多了。
因此,在鳳婆婆的認知里,這個爺爺顧東海,是個更有用、更“高級”的靠山。
看到他來了,也算是給幾分面子,露出了一個還算真誠的笑臉。
不過,這個笑容還沒在她那張稚嫩的小臉上掛上幾秒鐘,
鳳婆婆就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可沒那么多耐心去搞什么祖孫情深的戲碼,
她的目的很明確,就是撈好處。
她掰著小手指,仰著頭,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口氣,開始噼里啪啦地提要求:
“爺爺,我想吃北京烤鴨,就是電視里那種,皮脆脆的,流油的!
我還想買裙子,不是這里土了吧唧的這種,我要那種帶蕾絲花邊的、像公主穿的高檔裙子!
還有還有,我要去京都那個最大的游樂園玩,坐那個會飛的木馬!”
看到自已的爺爺風塵仆仆地趕回來,沒有一絲一毫久別重逢的驚喜,
沒有像以前那樣張開小手要一個溫暖的擁抱,
有的,只是一連串關于吃喝玩樂的、不容拒絕的要求。
這番景象,即便顧城已經對自已女兒性格上的巨大變化習以為常,還是忍不住感到一陣尷尬。
他那張英俊卻略帶疲憊的臉上,浮現出一抹不自在。
輕輕咳嗽了一聲,試圖打個圓場,柔聲提醒自已的女兒:
“軟軟,爺爺剛從那么遠的地方過來看你,你也不問問爺爺累不累,路上辛不辛苦,
怎么一上來就跟爺爺提這么多要求呢?這可不像......”
“不像個懂事的孩子”——這后半句話,顧城終究是沒忍心說出口。
可他話還沒說完,病床上的鳳婆婆已經十分不爽了。
她猛地扭過頭,狠狠地瞪了一眼自已這個多嘴的“傻瓜爹”,
鼻子里發出一聲充滿不屑的冷哼,尖聲說道:
“閉嘴!我又沒跟你要,你在這里叨叨什么?煩不煩人!”
這一句話,又沖又硬,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插了過來。
顧城整個人都僵住了,一張在部隊里素來威嚴的臉龐,瞬間漲得通紅。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當著自已父親的面,被女兒如此不留情面地呵斥,
饒是他再厚的臉皮,也覺得火辣辣的疼。
不過,這種難堪也只是一瞬間。
隨即,那股熟悉的愧疚感再次涌了上來。
他能怎么辦呢?
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轉頭看向自已的父親,強撐著尷尬解釋道:
“爸......您別跟小孩子一般見識。她......她這不是想您嘛,這些年一直念叨您呢。
對了,您怎么今天突然過來了?
也沒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好去車站接您啊。”
顧東海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那雙深邃的眼睛里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光。
他慈愛地擺了擺手,仿佛絲毫沒把剛才的沖突放在心上,語氣客套又自然:
“我想我的寶貝孫女了,等不及,自然就來了。”
他轉過頭,視線落在鳳婆婆身上,那眼神里的寵溺仿佛要溢出來:
“我的寶貝孫女想要什么,爺爺全部答應!北京烤鴨算什么,等回了京都,爺爺天天讓人給你做!
這次回去,爺爺就把你和媽媽一起帶回京都,讓你好好享受一下咱們首都大都市的繁華!”
顧東海這番擲地有聲的承諾,讓鳳婆婆瞬間心花怒放,剛才那點不快早就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高興得在床上拍著小手,
“哈哈”地大笑起來,清脆的笑聲回蕩在病房里,
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顧東海看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的“孫女”,然后目光轉向兒媳婦蘇晚晴,溫和地說:
“晚晴啊,你先在這里照顧一下軟軟,我找顧城有幾件工作上的事情要談一下。”
說完,他又對著鳳婆婆柔聲安撫道:
“孫女乖,等著爺爺。爺爺先去忙正事,忙完了,就帶你去京都享福去!”
有了顧東海這個重量級人物的應允,鳳婆婆自然不會再計較其他,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北京烤鴨和漂亮裙子,乖巧地點了點頭,揮著小手說:
“爺爺快去快回哦!”
......
顧東海帶著兒子顧城走出了病房,輕輕帶上了門。
一離開病房,顧東海臉上的笑容便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凝重。
他一言不發,邁開大步朝樓梯口走去。
顧城跟在父親身后,敏銳地感受到了氣氛的異常。
父親的背影挺拔如松,但那緊繃的肩膀和沉重的步伐,都透露出一股壓抑的怒氣和說不清的沉痛。
顧城心里有些發怵,父親臉上那嚴肅的神情,讓他不敢輕易開口詢問。
父子倆一前一后地走著,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