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水燒好了,你起來喝點!”
李大壯端著粗瓷碗走進屋,碗里是剛熬好的魚腥草冰糖水。
每年冬天,沈老太的哮喘病都要犯,每次犯病就找村醫包幾包藥,再熬點偏方緩解緩解。
沈老太身體底子好,一年一年熬了過來。
可今年的天比往年冷,她的哮喘也比往年重,吃了藥不見好。
魚腥草水天天喝,半點效果都沒有。
李大壯把碗擱在板箱蓋上,伸手將沈老太扶起來,讓她靠著床頭坐穩。
“奶,感覺咋樣?”他端起碗,湊到嘴邊輕輕吹了吹。
沈老太喘著氣,聲音微弱,“還那樣!”雖知道這水沒用,還是伸手接過來,慢慢喝了下去。
“要不俺去公社找別的醫生,再給你弄點藥?”李大壯接過空碗,用袖頭擦去她嘴角沾著的水珠。
“俺這老毛病了,吃啥藥都沒用!”沈老太嘆口氣,“熬著吧,熬到開春就好了?!?/p>
她忽然抬眼,目光瞟向門簾,壓著聲音問,“蘭花呢?”
“在那屋煨被窩呢。”
自從王蘭花肚里的娃沒了,就恨起了春桃,覺得這禍事都是春桃惹出來的。
在她跟前,沈老太和李大壯誰都不敢提春桃,一提她就發火,為了家里安寧,只能盡量不提。
李大壯說王蘭花在煨被窩,沈老太又壓低了聲音說,“春桃不知道咋樣了?”
李大壯,“劉翠蘭說告到公社書記那了,還說王書記要親自查?!?/p>
“劉翠蘭就會胡攪蠻纏,俺真擔心春桃啊!”
“奶,有周志軍在,應該沒事。”
李大壯寬慰道,“書記那么忙,哪有閑工夫管這事。
俺聽說上次計生辦的人去了東山,也沒抓人,往后估計也不會再找事了。”
“桃這閨女,命苦啊?!鄙蚶咸t了眼眶,“以前俺有私心,想讓你成個家。
現在你兒女都有了,蘭花也愿意跟你好好過,春桃也該有自已的好日子了。
就怕劉翠蘭上躥下跳,不安生!”
“奶,你放心,沒事?!?/p>
“沒事就好,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俺就是死了,也閉不上眼啊!”
沈老太說著,眼眶更紅了,“俺這身子骨,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她一面?!?/p>
李大壯眼底閃過一絲酸楚,忙勸,“奶,你說啥話呢?
這就是老毛病,等過完年,天氣暖和了,就好了。
你身子硬朗,肯定能活到百歲,還能看著重孫子娶媳婦呢!”
沈老太嘴角勉強擠出一絲笑,“俺也想啊?!?/p>
奶孫倆正說著,院里頭突然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緊接著,就是劉翠蘭尖利的喊聲,“蘭花……蘭花!”
天真冷,她咋突然跑來了?李大壯眉頭一皺,起身走出里間。
“蘭花呢?”劉翠蘭看見李大壯,張口就問。
李大壯語氣冷冷的,“煨被窩呢。”
王蘭花正坐在被窩里喂孩子吃奶,聽見劉翠蘭的聲音,頭都沒抬,一聲不吭。
劉翠蘭鞋上沾著泥,也沒在門檻上蹭蹭,抬腳就沖進了里間。
“蘭花!今個你跟俺回去,明個一早,咱們一塊去找王書記!”
王蘭花的眼睛一直盯著懷里孩子的小臉,根本不看劉翠蘭,也不接她的話。
劉翠蘭一屁股坐到床沿上,急急道,“你猜俺那天遇到誰了?遇到你海濤舅了!
原來他跟王書記認識,俺把咱家的事跟你海濤舅說了,他聽了氣壞了,讓王書記一定得為咱家做主!”
劉翠蘭添油加醋,避重就輕,把遇著劉海濤的事跟王蘭花說了一遍。
又道,“王書記說了,一定幫咱討回公道,但得有證人,證明李春桃和周志軍胡搞。
俺在村里已經找了幾個人,你是跟李春桃換親的,你也得去,去說說你受的委屈!”
原來那天王金龍雖答應管這事,可一連幾天都沒人來村里調查,劉翠蘭就急了。
她想,年底書記忙,沒工夫來村里,不如自已帶著證人去公社,這事絕不能再拖。
就算弄不掉李春桃肚里的野種,也要惡心惡心他們。
要找幾個證人,劉翠蘭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張禿子,畢竟張禿子去了東山,是親眼看見李春桃扛著大肚子的。
那天晚上喝完湯,她就去找了張禿子。
張禿子眼珠子滴溜溜在她身上轉,“有啥好處?沒好處的事,俺可不干?!?/p>
“你就知道好處?”劉翠蘭哪能不知道他的歪心思。
“你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劉翠蘭嘴上罵著,腳卻自覺地走進了張禿子的里間。
張禿子臉上掛著賤兮兮的笑,“還挺自覺?!?/p>
二人在那又硬又薄的破被子里滾了一陣,劉翠蘭凍得直哆嗦。
一邊穿衣服一邊說,“張禿子,你占了俺的便宜,去公社作證的事,你必須去!”
“一次可不夠,俺要一個月?!睆埗d子耍起了無賴。
劉翠蘭狠狠剜他一眼,“自已沒本事,癮倒不??!”
“你答應讓俺弄一個月,俺就去作證,絕不反悔。”
“中,就饒你這一個月!”
搞定了張禿子,劉翠蘭又去找周盼娣。
可周盼娣掉進泥漿池落下了病根,天一冷,就喘得厲害,根本去不了。
“李春桃和周志軍的事,全村人都知道,你去找幾個跟他們有仇的?
人越多越好?!敝芘捂诽稍诖采?,眼里滿是算計。
周盼娣去不了,周招娣挺著個大肚子,自然也去不了。
劉翠蘭又轉身去了黃美麗家,巧的是,周志民正好不在家。
劉翠蘭湊到黃美麗跟前,低聲挑撥,“美麗,你婆子最稀罕李春桃,她要是真生了娃,那還不把她捧上天?
到時候,她看你和王海英,就更不順眼了?!?/p>
“她看俺不順眼,俺還看她不順眼呢!”黃美麗沒好氣地回。
“你還記得不?你婆子手腕上那只玉鐲子,是周志民他奶留下的老物件,一看就值不少錢。
那鐲子要是給了李春桃,你可就虧大了!”
周大娘手腕上那只玉鐲子,翠綠翠綠的,是周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東西。
要是給了李春桃,她可真虧大了。黃美麗眉頭皺得緊緊的。
劉翠蘭一看趕緊趁熱打鐵,“你要想得到那鐲子,就不能讓李春桃生下野種,更不能讓她踏進周家門!”
黃美麗耷拉著眼皮,語氣懨懨的,“俺管不了?!?/p>
前幾日她還想著找周大拿說說,讓他想想辦法,咋對付周志軍呢!可一直沒逮到機會。
“美麗,只要你想管就能管了!”
劉翠蘭趕緊把自已的計劃說了,又拍著胸脯保證,“只要你去公社作證,周志軍就跑不了,李春桃肚里的野種,也別想生下來?!?/p>
黃美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頭,咬著牙道,“中,俺去!”
搞定了張禿子和黃美麗,劉翠蘭覺得人還是太少,又去找村里幾個愛嚼舌根的婦女,可沒好處,誰都不愿意淌這渾水。
她又想起了王?;⑿值軅z,讓他倆也去,多一個人就多一張嘴,勝算也大些。
為了更有把握,她又踩著泥巴,跑了二十多里地來找王蘭花,想讓她也去作證。
王蘭花聽她說完,眼皮都沒抬一下,冷冷地吐出三個字,“俺不去。”
劉翠蘭急了,扯著嗓子喊,“你的娃,都是被她克沒的!還害得你再也不能生了。
這口氣,你咽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