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同學倒是比吳建明禮貌了許多,開口就喊小師妹,也不拿她的高中生身份說事。
“林師妹,其實我也有和吳師兄一樣的困惑。”他態度挺好的,說出來的話卻暗藏鋒芒,“你在論文里的關鍵推導步驟跳步太多了,尤其是第三頁的邊界條件處理,還有第五節的數值解邏輯,我們小組成員看了半天,都沒有完全弄明白。”
“抱歉,可能是我們本身能力有限,所以遲鈍了些。但我也很好奇,你真的可以獨立將這么復雜的課題做完整嗎?其中是不是也有張教授的思路指導呢?”
他說話確實要客氣了一些,但使的全部是軟刀子,劉至誠教授略微蹙了下眉頭,但這是討論會,暢所欲言,他也不能出言偏袒。
而且這種質疑聲不僅只是現在,以后也依舊會有的。
如今還僅僅是在校內,正好讓她也熟悉一下,適應適應,鍛煉一下心理素質。
聽這位同學說完后,有幾人互相對視一眼,臉上掛著看好戲的心思。
他們一直試圖寫一篇能上學報的論文,可始終沒能如愿,現在卻讓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捷足先登了,這誰心里能平衡?
自從她的論文在學報上發表過后,各種關于走后門的聲音就沒斷過,這次也算是放在明面上來說了。
林之遙目光安靜地注視著提問的人,臉上是一貫的溫和平靜,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很感謝這位師兄花了時間來審閱我的文章,辛苦了。”
“關于你說看不明白的地方,具體是哪一步呢?是模型假設的適用范圍有問題,還是積分變換那一步的邏輯推導不順暢?”
她顯然是真誠回應,話里聽不出半絲嘲諷,會堂里議論的聲音也逐漸輕了些。
這位同學怔愣片刻,而后才點頭道:“就是你說的這些,還有,你用了非平衡態的修正項,可現在國內現行的教材里根本沒有這個推導方式,這樣跳步我不太能理解。”
他苦笑道:“雖然我是研究生,但是目前就連基礎的粒子運動方程都還沒有吃透,你論文里超前的東西太多了,我們確實也會覺得它不應該出現在你這個年紀之手。”
“是啊!”旁邊有人出聲道,“她論文里的東西太超前了,根本沒辦法驗證嘛!”
“就是,學術講究嚴謹,沒有教材支撐的東西,我們該如何相信?這篇論文能進學報,本身就是存在爭議的!”
原本低下去的聲音現在又越來越大了,同學們接二連三發問。
見這趨勢,有教授想要抬手制止,劉至誠卻不甚在意道:“有討論是好事,不應該讓做學術的閉嘴,看她如何回應吧。”
也有教授看向張教授:“你之前跟你這位寶貝編外學生提前說了嗎?沒有讓她收斂點?一上來就這么傲,是你授意的吧?你別好心做了壞事,讓她引起了眾怒。”
“急什么。”張教授笑呵呵道,“就是她現在的身份才適合說硬話呢,人家孩子又不是我們學校的,不過是我看她天賦好,非要帶帶人家。”
“她還只是一個高中生,就算有人想刁難她又能如何?還能去她們學校找校長或者教導主任告她一狀?再說了,這孩子以后又不是只能來華大,只要有能力,天高海闊,任她施展抱負。”
這一番話下來,原本還覺得林之遙有些輕狂的教授面面相覷,瞬間冷靜了下來。
是了,說到底,這個小同學壓根不是他們學校的人,無論旁人說她什么,都沒必要在意。
要真是惹火了她,到時候一扭臉去了京大,或者直接出了國,那更是得不償失。
在這位教授愣神之際,卻聽臺上那人不急不緩道:“敢問師兄,教材里的內容最初又是從何而來的呢?”
“上世紀七十年代,國外物理界也沒有非平衡態修正項的統一教材。也是經由幾位學者通過推導驗證一點點建立起來的。”
“我這篇論文引用的文獻,全是近三年國際核心期刊發表的前沿成果,國內尚未普及,但這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林之遙語氣停頓片刻,掃過那幾位心虛低頭的師兄,繼續道:“至于方才那位師兄覺得基礎沒有吃透——我在臺下也聽完了大家的實驗報告。
上周的粒子碰撞模擬,有三組數據都出現了相同的計算誤差。并不是模型難,而是大家沿用的舊計算方法,在極端參數下本身就具有偏差。”
“我論文里提的修正項,可以用來補這個漏洞,諸位屆時可以嘗試一下。”
“就像開頭說的,我會借此機會和大家一起理一理論文思路,有疑惑的部分可以向我提問,但我還是希望各位師兄師姐可以放下心里的偏見,真誠地來一起探討。”
“至于有同學覺得我的論文目前無法論證,我想這一點暫時不用操心。”
她嗓音溫潤溫和,緩緩道來:“這篇論文我已經投向國外核心物理期刊,若能順利收錄,自然會有國際上的學者們驗證其合理性。”
“這一點,不勞諸位費心。”
“現在我會如第一位提問的師兄所愿,從頭再推導一遍,大家要是覺得有錯誤,也可以指出來。”
林之遙抬手,拿起臺上的粉筆,指尖微頓。
她轉身時,淺淺一笑道:“還有,煩請各位師兄師姐,日后少一些揣測,多做一點學問。”
“謝謝。”
話音落下后不久,粉筆落在黑板上,清晰的推導步驟流暢呈現,躍然眼前。
不僅場內的同學們沒說話,就連教授們也有些緘默。
有人低聲嘆息道:“老張啊,要是讓中文系那幫老家伙那邊看到你這編外的學生,恐怕也會出手哄搶啊!”
這氣人的程度著實令人大開眼界,而且還始終溫溫和和有禮有節,明明是字字戳心,卻又挑不出半點錯處來。
中文系那邊的教授也是這樣,罵人不帶臟字,說了你還沒地方找理去。
真要是論起來,還是其他同學挑釁在先,她偏生依舊站得端正,就這么壓著全場打。
許多原本準備發言刁難的同志此刻也如同鵪鶉,一想到她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話,就連耳后根都臊紅了。
張教授沒回應,面上看似鎮定,實則心里也十分訝異。
這孩子的攻擊性竟然這么強?綿里藏針,說的就是她了。
林之遙站在黑板前,只穿了簡單的棉麻襯衫和褲子,身姿挺拔,明明十分引人矚目,卻半點不張揚。
就像一株靜靜立在角落里的蘭。
可越是這樣,存在感就越強,陳元香本來是盯著黑板的,到最后卻忍不住將視線往她身上靠。
過了許久,等寫完推導過程后,林之遙回想起那位師兄說過的話,放下粉筆,再次走到臺前。
“我知道,目前國內缺乏一些獲取國外期刊資料的渠道,明日我會將這篇論文里參考的前沿資料送到實驗室,屆時你們可以隨意查閱以及復印或者對照推演。”
話音還是一如既往的輕緩,卻像一顆投入靜潭的石子,在全場激起無聲的波瀾。
方才還咄咄逼人的眾人,此刻也盡數啞然。
還是葉春來帶頭鼓掌,他興奮道:“感謝小師妹!我要第一個看!”
剛才推導的過程中,那些質疑、嫉妒、揣測的聲音就已經消失了。
如今又聽到這話,同學們皆數放下手中的筆,掌聲轟然響起,熱烈而真誠,經久不歇。
陳元香也呆愣愣地看著下了臺的少女,許久沒有眨眼。
之前提問的師兄垂著頭,滿臉羞愧,在她經過旁邊過道的時候,默默站起身,朝著她的背影,輕輕鞠了一躬,算是賠禮道歉。
劉至誠和張教授對視一眼,前者心緒復雜,最后只說了一句——
“不論用什么辦法,必須把人留在我們這里。”
張教授默了片刻,無語凝噎。
他倒是也想,不然干嘛費盡心思把人往實驗室帶?
但這還得看之遙自已的決定,他也著實沒有辦法。
這孩子實在是太出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