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咔噠”一聲打開，全村人都緊張地盯著車門。
先下來的是兩個穿著嶄新軍裝的年輕男人，身板挺得筆直。他們一言不發(fā)，動作干脆，打開了吉普車的后備箱。
“哐當(dāng)！”
兩個半人高的大鐵箱子被抬了下來，重重地放在地上，揚(yáng)起一陣塵土。箱子上貼著白色的封條，上面印著紅色的字。
緊接著，車上又下來兩個男人。
一個穿著軍官制服，肩膀上扛著星，年紀(jì)約莫四十出頭，臉上線條分明，不說話的時候，身上有股氣勢，讓人不敢靠近。
另一個，居然是公社的李書記！
李書記擦著額頭的汗，點(diǎn)頭哈腰地跟在那軍官身后，那模樣，比見了縣長還恭敬。
這還沒完，又有兩個年輕軍人抬著箱子就往顧家院里走，另外兩個竟然從車?yán)锬贸隽藰專瑳]錯，是槍！黑洞洞的槍口，就那么一左一右的守在了顧家大門口，面無表情，禁止任何人靠近。
這一下，整個顧家村徹底炸了鍋。
“我的娘哎！拿槍了！這是犯了多大的事啊！”
“完了完了，老三家這是要被抄家了啊！”
“我就說嘛，他家那樓蓋得邪乎，哪來那么多錢？肯定是投機(jī)倒把，被人給捅出去了！”
村民們嚇得連連后退，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伸長了脖子，壓低了聲音議論紛紛。誰家好人能驚動部隊(duì)，還用槍把門？這陣仗，不是通敵就是反革命，是要吃槍子兒的大罪！
人群后面，張愛娣臉都漲紅了，她手里端著一把瓜子，嗑得“咔嚓”作響，唾沫星子噴了老遠(yuǎn)。
“看見沒！看見沒！我說什么來著！”她聲音尖厲，“我就說老三家那錢來路不正！發(fā)財(cái)？我呸！那是發(fā)的棺材本！現(xiàn)在好了，部隊(duì)都找上門了，我看他們一家子怎么死！”
她越說越來勁，捅了捅旁邊一個婆娘的胳膊：“這回啊，不光是人要完蛋，那剛蓋好的小洋樓也得被沒收！活該！讓他們嘚瑟！”
她甚至動了心思，想著等會兒是不是該慫恿婆婆顧老太過去哭一場，跟顧建國劃清界限，免得被牽連進(jìn)去。
……
與院外的喧囂沸騰不同，顧家新宅的堂屋里，氣氛很緊張。
蘇秀蘭的手心全是冷汗，腿肚子發(fā)軟，要不是顧建國扶著，她早就癱在地上了。顧建國把妻子和三個孩子都護(hù)在身后，高大的身軀擋在他們身前，死死地盯著眼前幾個不速之客。
那名中年軍官的視線在屋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顧建國身上。
他很客氣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沉聲開口：“你就是顧建國同志吧？”
顧建國挺直了腰桿：“我是。請問……你們這是？”
“別緊張。”軍官擺了擺手，旁邊的李書記趕緊給遞了根煙，他沒接，只是拉開了旁邊的一條板凳坐下，“我叫高遠(yuǎn)，是山鷹的老領(lǐng)導(dǎo)。”
山鷹？
蘇秀蘭和顧建國都愣住了。
高遠(yuǎn)繼續(xù)說：“我們這次來，不是來抓人的。”
這話一出，顧建國稍微松了口氣。不是抓人，那這又是抬箱子又是派兵守門的，是演的哪一出？
“是山鷹那小子，在領(lǐng)導(dǎo)面前立了軍令狀，說你們家有個能人，是個天才。”高遠(yuǎn)說著，目光穿過顧建國，看向了他身后那個縮在角落里，始終低著頭的少年。
顧大安。
屋里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顧大安身上。
高遠(yuǎn)的聲音繼續(xù)傳來：“他說，你們家有人能修好收音機(jī)和錄音機(jī)，技術(shù)比國營廠的老師傅還好。所以，我們想請這位天才幫個忙。”
幫忙？
顧建國徹底蒙了。
高遠(yuǎn)對著門口的士兵揮了揮手。
“打開。”
貼著封條的鐵箱子被撬開，一股焦糊味瞬間充滿了堂屋。
箱子里裝的是一臺臺奇怪的機(jī)器，外殼焦黑，有的地方甚至燒出了窟窿，里面的線路亂七八糟，就是一堆廢鐵。
“這是從前線退下來的軍用通訊電臺，”高遠(yuǎn)的語氣沉重了起來，“因?yàn)橐淮我馔猓繅牧恕１本﹣淼膶＜叶伎催^了，下了結(jié)論說修不好，就是一堆廢鐵。”
“但這些設(shè)備對我們很重要，關(guān)系到很多戰(zhàn)士的性命。山鷹說，或許……你們家的大兒子能有辦法。”
高遠(yuǎn)說完，就那么看著顧大安。
可顧大安還是那副樣子，縮在角落里，眼神空洞木訥，對周圍的一切都毫無反應(yīng)。
這孩子……看著就不太正常。
高遠(yuǎn)嘆了口氣，覺得自己這趟八成是白跑了。山鷹那小子，怕是急糊涂了。
堂屋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就在這時，一個軟糯的小奶音打破了沉寂。
暖暖從顧建國的腿后面鉆了出來，噠噠噠地跑到高遠(yuǎn)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伯伯，不要嘆氣哦。”
小奶包仰著白嫩的小臉，一本正經(jīng)地晃了晃小手指。
“嘆氣會變成老頭噠！”
高遠(yuǎn)一愣，低頭看著腳邊這個還沒他膝蓋高的小娃娃，那嚴(yán)肅的臉上，竟然忍不住浮現(xiàn)出一絲笑意。
“我大哥哥超級厲害的！”暖暖指著角落里的顧大安，聲音又甜又脆，“收音機(jī)他都能聽懂，這個黑乎乎的鐵盒子，肯定也可以的！”
小女孩的話起了作用。
角落里，一直毫無動靜的顧大安，身體輕輕顫動了一下。
他緩緩的，緩緩的抬起了頭。
在暖暖的鼓勵聲中，他站了起來，慢吞吞地走到了那兩個打開的鐵箱子前。
他沒有去看那些復(fù)雜的線路，也沒有去拿任何工具。
他就那么站著，伸出手，輕輕的，把手掌貼在了那臺燒得最嚴(yán)重的通訊電臺的冰冷外殼上。
屋里一下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個沉默的少年。
顧大安的手掌在機(jī)器上停留了很久，一動不動。
突然，他原本空洞無神的眼睛里，猛地閃過一道銳利的光。
一閃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猛地抬起頭，那張總是面無表情的臉上，專注又狂熱。
他張開嘴，干澀的喉嚨里，清晰地蹦出了一個字。
“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