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月掙了一下,要起來。
可是剛一動,她眉頭就皺緊了,嘴里發(fā)出輕輕的一聲“嘶”。
秦明川連忙按住她。
“別動!”他急道,“你雙肩的傷都沒好——那是齡月射的,沒箭頭也傷了筋骨。你別動!”
陸明月不動了。
她躺回去,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抬手指了指自已的嗓子,嘴里發(fā)出幾聲沙啞的、破碎的聲音。
秦明川愣住了。
“姐姐,”他試探著問,“你說不了話了?”
陸明月點點頭。
秦明川張了張嘴,忽然扭頭朝門口喊:“來人!去請上官大夫!快去!”
上官宏來得很快。
老頭兒喘著氣進來,坐到床邊診脈。
“余毒未清。”診脈半天,他開口道,“嗓子受影響,說不了話。慢慢養(yǎng)著,不一定什么時候能好。”
說完站起來就要走。
秦明川一把拽住他袖子。
“神醫(yī),”他壓低聲音,沖他使眼色,“您忘了,內子現在……失去了記憶。”
上官宏回過頭,瞪著他沒好氣地道:“你撒謊就撒謊,拉著我老頭子干什么?你不要臉,我還要的!”
秦明川雙手合十,無聲地求他。
上官宏哼了一聲,甩開袖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秦明川這才回到床邊。
陸明月看著他,眼睛里有疑惑。
秦明川在床沿坐下。
“姐姐,”他開口,“你是不是……記起之前的事了?”
陸明月看著他,目光茫然,片刻之后她點點頭。
然后她扭過頭,對著墻,不看他。
原來,她還沒死。
為什么不死呢?
又給人添了麻煩。
她真的一直都是累贅。
“你多狠的心。”秦明川看著她的后腦勺,聲音低低的,“你臨要走了,竟然連一個字都不肯給我留。”
陸明月的后背僵了僵。
“我剛開始想起來就恨,就難受。”秦明川繼續(xù)說,“后來想明白了。我也挺混蛋的,所以你不喜歡我,也正常。”
陸明月的手攥緊了身下的褥子。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自黑,故意這么說,好讓自已理他。
秦明川還在說。
“可沒辦法啊,咱們都成親了。好賴都這樣了。”
他停頓了片刻,語氣忽然變了:“人家說夫為妻綱。從前我不跟你計較,但是以后你得聽我的了。”
陸明月:“……”
算了,隨他說什么吧。
她得想想,自已應該怎么做。
秦明川越說越流利,語氣里帶著點得意。“我對所有人都說你失去記憶了。這樣你誰都不用見,什么都不用管。過去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跟你沒關系了。這可不是你能決定的,這是聽我的!”
他太清楚姐姐的性格了。
所以他拼命強忍眼淚。
任何痛哭流涕的挽留,都只會讓陸明月心里增加更多的負擔。
所以,他像沒事人一樣,甚至和她開玩笑。
他要陸明月忘記過去,那他要自已也忘記她的過去。
陸明月慢慢轉回頭,嘴唇動了動。
秦明川看懂了那口型。
——齡月。
她在喊齡月。
真是,一直都放不下的妹妹,對她來說,永遠都是第一位的妹妹,誰也爭搶不了的地位。
“陸齡月也不行。”秦明川板起臉,“誰都不要見。至少現在不行。”
他眼珠子轉了轉,補充道:“以后我讓你干什么,你聽我的就行。”
陸明月看著他。
忽然,她彎了彎嘴角。
秦明川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
“笑吧笑吧。”他說,“把身體養(yǎng)好。以后我就變成你的噩夢,讓你看見我再也笑不出來——哼!”
他說著最兇狠的話,可那手落在她臉上,輕得像羽毛似的。
陸明月看著他那副兇巴巴的樣子,嘴角又彎了彎。
她又動了動嘴唇。
齡月。
秦明川看見了。
“告訴你不許提了。”他兇道,“我會讓人告訴他們,說你沒事了。但是我不許你出門,也不許你見他們——年前不許!在你徹底好了之前不許!”
他說得咬牙切齒,跟真的一樣。
可剛兇完,他又湊過去,聲音軟下來。
“你哪兒疼不疼?”
陸明月?lián)u搖頭。
“餓不餓?”
還是搖搖頭。
“渴不渴?我給你倒水。”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
“你可別亂動啊。”
秦明川端著茶盞回來,小心地扶著陸明月的頭,喂她喝了幾口水。
她的嘴唇還是干的,起了一層細細的皮。
喝完水,秦明川把茶盞放下,走到門口,對著外面吩咐了幾句。
“去陸家和顧家送個信,就說夫人醒了,沒事了。”他頓了頓,“就說已經大好了,讓他們放心。”
外面的人應聲而去。
秦明川走回床邊,在椅子上坐下。
他看著陸明月,表情難得嚴肅起來。
“兩邊我都不會幫你斷了聯(lián)系。”他說,“但是你自已不許想,更不許聯(lián)系他們。什么時候你的病徹底好了,什么時候再說。”
陸明月垂下眼。
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病徹底好了?
她不可能好的。
她或許暫時不會再尋死,可活著的痛苦,除了自已,沒有人能理解。
她明白所有人的好意。秦明川的,齡月的,母親的,甚至父親的。
可他們真的不懂。
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那種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虛無,那種睜開眼睛就覺得喘不過氣的沉重——
他們不懂。
秦明川看著她。
看著她垂下的眼,看著她抿緊的嘴角,看著她那張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的臉。
“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氣才把你救回來嗎?”
陸明月抬起眼。
“你知道我們秦家列祖列宗,在地下用了多大力氣嗎?”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表情認真。
“我天天去燒香,天天去念叨,差點把祠堂都燒了。”
“哦,不,是真的起火了。”
陸明月愣了一下。
秦明川擺擺手。
“香灰灑了,把墊子燒了個洞。不過沒事,我及時撲滅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
“大概祖宗實在受不了了,才費勁力氣,把你從那邊托舉上來。”
他的聲音低下去。
“行了,別胡思亂想了。”
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好好養(yǎng)傷。傷養(yǎng)好了,看我怎么給你治病!”
“且等著瞧吧!”
陸明月看著他。
看著他那副兇巴巴的樣子,看著他眼底小心翼翼藏著的害怕……
秦明川被她看得有點心虛。
“看什么?”他兇道,“沒見過這么好看的男人?”
陸明月的嘴角動了動。
秦明川看見了。
他哼了一聲,轉過頭去,趁機擦了擦眼角。
還好,姐姐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