簾子落下,腳步聲遠了。
陸明月坐在那里,看著面前那杯涼透的茶。
眼淚無聲地流。
內室的門忽然開了。
秦明川沖出來,蹲在她面前,一把抱住她。
“姐姐。”
他把她的臉按在自已胸口,不讓她看見自已通紅的眼眶。
“姐姐,我在。”
陸明月靠在他懷里,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輕輕開口。
“你都聽見了?”
“嗯。”
“那你明白了我是什么人嗎?”
秦明川收緊手臂,把她抱得更緊。
“一直都明白。”他的聲音悶悶的,“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陸明月沉默了一會兒:“傻子。”
“嗯,我是傻子,不過有姐姐在,傻子也幸福。姐姐,過去的事情,無論是什么事情,都過去吧。我們重新開始!”
把不喜歡的人事,全部留在過去。
他們兩個,會有幸福的未來。
會有很長很長的值得期許的以后。
陸明月沉默。
沒有什么重新開始。
她的未來,只有解脫。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時候停了,天光透進來,冷冷的,白白的。
“今日不是要帶我出門嗎?”她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平靜下來,像什么都沒發生過,“快點吧,我怕來不及。”
秦明川一愣,隨即松開她,低頭看她。
她臉上還掛著淚痕,卻已經彎起嘴角,對他笑了笑。
他心里一疼,卻不敢多問,連忙點頭。
“好!好!我這就讓人備車!”
能出去走走,散散心,總比悶在家里胡思亂想好。
陸明月跟著他,盡興地玩了兩日。
西山看雪,溫泉泡湯,東市逛雜耍班子。
他帶她吃街邊熱氣騰騰的餛飩,給她買糖人、買絹花、買一切他覺得她會喜歡的東西。
她什么都笑著收下。
第三日清晨。
秦明川賴在床上不肯起來。
“姐姐,要不我再請假幾日吧。”他裹著被子,只露出一雙眼睛,“天冷實在不想去當值。趙凌好說話,我……”
“快去吧。”
陸明月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眼里帶著淺淺的笑意。
她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
動作很輕,很自然。
是從未有過的親密。
“你不累,我都累了。”她說。
秦明川愣住了。
他看著她,看著她的手在他衣襟上慢慢撫過,看著她唇邊那抹溫柔的笑意,忽然傻了。
“姐姐……”他傻乎乎地開口。
然后他壯著膽子,伸手抱住她。
先是輕輕的,試探的。
見她沒有推開,又用力了幾分。
最后把頭抵在她肩頭,像一只撒嬌的大狗,蹭了又蹭。
小紈在門口看見這一幕,不由會心一笑。
她悄悄招招手,帶著屋里的丫鬟退了下去。
陸明月站在那里,任由秦明川抱著。
過了片刻,她伸手,輕輕回抱了他。
“有你真好。”她說。
聲音很輕,像一聲嘆息。
謝謝你,贈我一段熱烈,予我一段歡喜。
秦明川簡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
“姐姐!姐姐!”他松開她,又抱住她,又松開,又抱住,手舞足蹈,像個傻子。
他要去欽天監!
他要找人算個圓房的黃道吉日!
她接受他了!
他能感覺到,姐姐接受他了!
陸明月看著他傻乎乎的樣子,彎了彎嘴角。
她把他送出去,一直送到二門處。
秦明川翻身上馬,還不忘回頭擺手。
“姐姐,外面風大,快回去歇著!”
他勒著馬,不想走。
真的不想去當值啊啊啊啊啊。
陸明月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盡頭。
風吹起她的衣角,很涼。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
小紈和斬月在廊下候著,見她回來,跟著進了屋。
陸明月讓她們把門關上。
“來。”她拿出新得的茶葉,“嘗嘗我煮的茶。”
兩人不疑有他,都接過來,喝了一口。
片刻后,小紈先覺得不對。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現舌頭木了,發不出聲音。
她看向斬月,斬月已經扶住了桌角,身子軟軟地往下滑。
陸明月上前,扶著她們,慢慢放到榻上。
小紈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死死盯著她,眼淚簌簌地流下來。
她想喊,喊不出聲。
她想動,動不了。
只能用那雙眼睛,拼命地挽留。
無聲地求她。
陸明月俯下身,看著她。
臉上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日光,一觸即散。
“是啊,小紈。”她說,聲音很輕,“我不想活了。”
小紈的眼淚流得更兇。
“我已經厭世很久了。”陸明月伸手,替她擦淚,“我很努力了。可是我還是堅持不下去了。”
“我沒有遺憾。也不要為我難受。我去了快樂的地方,再也不會難過。”
她輕輕擦著小紈的眼淚,可怎么擦也擦不干凈。
“為我高興,好不好?”
小紈拼命地眨眼,眼淚卻止不住。
陸明月直起身,看著她,看著斬月。
“你們兩個,去找齡月。替我好好照顧齡月。”
“我給你們的東西,都在箱籠里了。”
她頓了頓。
“替我告訴齡月,不要哭。我會在天上看著她。要好好的。下輩子,還做姐妹。”
“我給她留了一些東西,都在那里。告訴她,如果不是她,我活不到今日。所以不用難過。她無數次救我于水火,我最舍不得的就是她。”
她的聲音顫了顫,又穩住。
“告訴我娘,對不起。不孝女不能為她養老送終。我最遺憾的事情,就是不是從她肚子里出來。”
她沉默了一下。
“小公爺那里,不用說什么。該說的,我都說了。”
她不留眷戀。
“好了,你們倆睡一覺。”
她淺淺一笑,把什么東西放在已經哭得涕淚橫流的兩人鼻下。
兩人很快昏睡過去。
屋里徹底安靜下來。
陸明月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不知什么時候又飄起了雪,細細密密的,落在枯枝上,落在屋檐上,落在院中那棵柿子樹上。
那些紅彤彤的果子,已經被雪蓋住了。
她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帶著雪花的涼意。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
雪花在她掌心,很快就沒了。
像什么都沒來過。
她看著那片空空的掌心,忽然想起那天劃船時秦明川說的話——
“它們明年要是不好好開給姐姐看,我就辣手摧花了。”
她彎了彎嘴角。
傻子。
沒有明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