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明白周文斌的意思。
一個合格的下屬,就是不問原因、理由,只問完成任務相關的條件。
督查組的舉報渠道就是他們要完成任務的途徑。
現在就看怎么去做了。
周文斌目光亮了起來:“孫建利分管財政、工業這些年,手里的事不少。特別是那筆‘應急轉貸資金’,他經手過多少,跟劉建國那些舊部有多少往來,你幫我查一查。”
周建國愣了一下:“周書記,您的意思是……”
周文斌轉過身,看著他:“不是讓你去舉報,是讓你把材料整理好。什么時候用,怎么用,我來決定。”
周建國沉默了幾秒,然后點頭:“我明白。”
周文斌走回沙發,坐下,語氣放得更緩:“老周,你在組織部干了這么多年,知道什么事該怎么做。這事要悄悄的,不能讓人知道。”
周建國說:“周書記放心,我知道輕重。”
周文斌點點頭,揮了揮手:“去吧。有什么進展,隨時告訴我。”
周建國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周書記,孫市長那邊……”
周文斌打斷他:“他那邊你不用管。做好你的事就行。”
門關上后,周文斌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孫建利啊孫建利,你不是想撇清嗎?
我讓你撇不清。
幾乎同一時間,孫建利也在辦公室見了一個人。
來的人是財政局預算科的科長,姓劉,四十出頭,是孫建利的老部下。
劉科長在財政局干了十五年,從科員到科長,每一步都有孫建利的提攜。
“老劉,坐。”
孫建利指了指沙發,自已也在對面坐下。
劉科長有些拘謹:“孫市長,您找我?”
孫建利沒有馬上說話,而是先給他倒了杯茶,然后才開口:“督查組要來了,你知道吧?”
劉科長點頭。
孫建利說:“督查組要查財政資金規范使用情況。你們預算科,這段時間要把材料整理好,別出紕漏。”
劉科長說:“已經在整理了。”
孫建利點點頭,話鋒一轉:“不過,除了迎檢的材料,我還需要你幫我查點別的東西。”
劉科長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孫建利壓低聲音:“周文斌兼任組織部長那幾年,干部調整的記錄,你那邊有沒有?”
劉科長愣了一下:“孫市長,干部調整的記錄在組織部,財政局……”
孫建利擺擺手:“我知道不在財政局。但資金跟著人走。有些崗位調整,會涉及經費劃撥、項目配套。你從資金流向的角度,幫我梳理一下,看看有沒有什么異常。”
劉科長沉默了幾秒。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孫建利這是要查周文斌的底。
“孫市長,這事……”
他有些猶豫。
孫建利看著他,目光很沉:“老劉,咱們共事這么多年,我待你如何?”
劉科長低下頭:“孫市長待我恩重如山。”
孫建利點點頭:“那就幫我這個忙。悄悄的,不要聲張。查到什么,直接告訴我。”
劉科長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
他走后,孫建利站在窗前,望著外面。
周文斌啊周文斌,你不是想斗嗎?
我陪你斗到底。
兩人的動靜,沒有逃過梁紅的眼睛。
現如今的紀委,可謂震懾八方。
只因為一系列的案子,梁紅堅持李默所說的那一套,并沒有一味地追求干大案子。
所以主動向紀委坦誠的干部很多,這些人現在全是梁紅的耳目。
而且,這還是他們自愿的。
現在毫不夸張地說,梁紅想要知道什么事情,只要一個電話出去,就會有人主動來查。
紀委的信息渠道,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靈敏。
周建國去查財政資料,劉科長去調干部調整記錄——這些事雖然做得隱秘,但在有心人眼里,處處都是痕跡。
當天晚上,梁紅給李默打了個電話。
畢竟這個事情,實在有些詭異。
在最不需要他們兩個人掐上的時候,兩個人相互掐著,而且絲毫不讓。
梁紅覺得,從紀委的角度覺得,也不知道應該怎么阻止。只能寄希望在李默身上。
“李主任,你那邊的兩位,開始動了。”
李默正在看材料,聞言放下手里的筆:“動到什么程度?”
梁紅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周文斌讓組織部的人查財政,孫建利讓財政局的人查組織——兩人都在收集對方的黑材料,等著督查組來了之后用。
李默聽完,沉默了幾秒。
他也覺得有些無奈,一粒老鼠屎都能壞了一鍋粥,更何況是兩粒。
梁紅問:“要不要干預?”
李默說:“不用。讓他們動。”
梁紅有些意外:“萬一鬧大了……”
李默說:“鬧不大。他們現在都在等,等督查組來了再出手。督查組沒來之前,誰都不會輕舉妄動。”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讓他們動一動也好。動起來,狐貍尾巴就露出來了。”
梁紅明白了:“你是想等他們自已跳出來?”
李默說:“對。現在出手,他們還會縮回去。等督查組來了,他們以為時機到了,就會把東西拿出來。到時候,誰舉報誰,誰有什么問題,一目了然。”
梁紅點點頭:“那我這邊繼續盯著。”
李默說:“辛苦了。”
督查組還有三天到。
這三天里,周文斌和孫建利會準備什么?會怎么出手?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他們怎么斗,項目不能受影響。
這就夠了。
第三天晚上,周文斌和孫建利在市委大院門口偶遇。
兩人都剛從辦公室出來,一個往東走,一個往西走。
在門口碰上的那一刻,兩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同時笑了。
“周書記,這么晚還沒走?”
孫建利先開口,語氣比平時還要熱絡。
“你不也沒走?”
周文斌說,“督查組要來了,材料得準備好。”
說到這番話的時候,周文斌的目光一直放在孫建利的身上。
孫建利點頭:“是啊,得準備好。”
兩人對視了一眼,目光里都有什么一閃而過。
仿佛對峙一樣,站著相互打量了一番。
然后各自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明天,督查組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