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市區,向北開了四十公里。
這條路史江偉來過很多次了。
第一次是剛上任時,陪李默走訪礦區群眾。
后來是處理老孫頭的事,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
但今天的感覺不一樣。
今天是來找麻煩的。
窗外,路邊的景象漸漸變得荒涼。
廢棄的礦井口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盯著過往的車輛。
塌陷區的土地上長滿了雜草,偶爾能看見幾戶人家,房子歪歪斜斜,墻上裂著大口子。
李博指著窗外:“這一片,以前是松山礦務局的主力礦區。最紅火的時候,光職工就有三萬人。”
史江偉點點頭,沒說話。
車子在一處高地停下。
兩人下車,站在高處眺望。
眼前的景象讓人心驚:方圓十幾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到處都是廢棄的礦井、塌陷的坑洞、堆積如山的煤矸石。
有幾條小河從礦區流過,河水是褐色的,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這是三號礦井。”
李博指著不遠處一個巨大的坑洞,“深度一百多米,塌陷區面積三平方公里。周邊三個村子,地下水已經不能喝了。”
史江偉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
“礦務局十年前就改制了,礦井關的關、賣的賣。”
李博繼續說,“留下來的,就是這些爛攤子。省里當年也撥過錢搞修復,但杯水車薪,根本不夠。”
史江偉終于開口:“修復要多少錢?”
李博翻開手里的材料:“全面修復的話,至少要五十個億。分三期,十年左右。但咱們現在的財政……”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史江偉沉默了幾秒,然后說:“回去。”
上車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瘡痍滿目的土地。
五十個億,確實是個天文數字。
但不修,這片土地就會一直爛下去。
那些村莊會一直喝臟水,那些塌陷區會越來越大,那些靠山吃山的百姓,會永遠沒有出路。
車子啟動,駛向另一個方向。
下一站,是那些還在勉強維持的小礦企。
這些小礦企分布在礦區的邊緣,大多是當年礦務局改制時被私人承包的。
規模不大,設備陳舊,安全條件堪憂。
但因為成本低,還能勉強維持。
史江偉沒有提前通知,直接去了其中一家。
廠區門口掛著“松山市北山煤礦”的牌子,牌子已經銹跡斑斑。
往里走,幾排低矮的工棚,煤塵滿地。
幾個工人蹲在門口抽煙,看到有車進來,都抬起頭盯著看。
一個中年男人迎上來,穿著舊西裝,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領導來視察?怎么不提前打個招呼?”
李博上前交涉。
史江偉沒有進辦公室,直接往礦井方向走。
井口不大,絞車還在運轉,一車車煤從井下提上來。
煤是黑的,工人的臉也是黑的,只有眼白是白的。
史江偉站在井口邊,看著那些工人。
他們的年紀都不小了,最大的恐怕有五十多歲,最小的也四十出頭。
“這個礦,多少人?”
他問跟上來的礦長。
“八十多個。”
礦長搓著手,“都是附近村里的,干了十幾年了。”
“工資多少?”
“平均四千來塊。效益好的時候能多點,不好的時候就少點。”
史江偉點點頭,沒再問。
他轉身,看著遠處那片塌陷區。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塌陷區的邊緣離這個礦井不到兩公里。
“這個礦,還能開幾年?”
礦長愣了一下,然后說:“這……這不好說。資源還有,就是開采成本越來越高。要是行情好,還能撐個三五年。”
史江偉看著他,忽然問:“如果有人讓你關掉,你怎么辦?”
礦長的臉色變了。
“領導,您這話……”
史江偉沒再解釋,轉身上了車。
車子駛出礦區時,李博忍不住問:“史市長,您剛才那句話……”
史江偉望著窗外,沒有回頭:“讓他有個心理準備。也讓他后面那些人,有個心理準備。”
回到市里,史江偉沒有回家,直接去了李默辦公室。
李默正在看材料,見他進來,抬頭看了一眼:“礦上跑了一圈?”
史江偉坐下,接過李默遞來的茶:“跑了。比想象的還糟。”
他把今天看到的情況說了一遍。
塌陷區、臟水、破敗的村莊,還有那些掙扎求生的小礦企。
李默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你這個項目,涉及的不只是錢的問題。”
李默之前在老山縣的時候,就處理過類似的問題。
所以他明白,這個事情沒有想象中的那么簡單。
史江偉要動這一塊,不僅難度非常大,而且想要完全解決問題,涉及方方面面。
史江偉點點頭:“我知道。”
“那些小礦企,背后都是劉建國、張海峰留下的人。”
李默說,“雖然他們倆倒了,但這些人還在。礦關了,他們的飯碗就砸了。這些人不會坐以待斃。”
史江偉抬起頭:“那怎么辦?不關了?”
李默搖搖頭:“不是不關,是怎么關。”
他看著史江偉:“你要做的是兩件事。第一,拿出一個讓人信服的方案,證明修復比繼續開采更有價值。第二,做好安置方案,讓那些工人有出路。”
李默說完之后,不由笑了笑。
他和史江偉兩個人的位置仿佛在松山這邊就顛倒了。
當初李默前往天水市擔任副市長的時候,還是史江偉給自已布置任務。
兩個人斗智斗勇不說,還鬧了不小的矛盾。
可以說史江偉離開天水,也是有李默一份功勞的。
只是沒想到的是,史江偉在離開之前還推了一把李默。
或許正是那一推,讓兩個人結下了不解之緣。
那個時候在李默眼里,史江偉這種人搭班子的,只有軟性子才行。
卻沒想到,兩人合作以來,史江偉倒是在自已面前展現了不同的一面。
史江偉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方案已經在做了。安置……我讓李博在摸底。”
李默點點頭:“那就盡快。一旦你正式提出來,反對的聲音會很大。”
這些事情,李默也只能提醒,他在自已這個位置,愛莫能助。
“我知道。”
史江偉說,“但這件事,必須做。”
李默看著他,沒有說話。
有些事,明知道難,也必須做。
這就是改革者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