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建利失眠的夜晚越來越多。
自從史江偉那次在飯局上問出“你經手過多少”,他就再也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每天晚上躺下,腦子里就開始過電影——那些批條,那些轉賬,那些簽過字的文件,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最后總是史江偉那雙眼睛。
平靜,深邃,像藏著什么東西。
他翻來覆去地想:史江偉到底知道多少?
他手里有什么?
他為什么不動手?
最折磨人的,就是這種不確定。
孫建利知道,自已必須做點什么。
不能坐以待斃。
那天深夜,他坐在書房里,點了一根煙。煙霧繚繞中,他忽然想起一個人——劉建國。
劉建國雖然倒了,案子也判了,但有些事還沒查清。
比如那幾筆礦產開發的批文,當年是劉建國親自簽字、親自推動的,里面有違規操作,有利益輸送,有見不得光的東西。
如果這些東西被翻出來,劉建國就得加刑,就得徹底完蛋。
而劉建國徹底完蛋了,就不會再有人惦記著查“當年還有誰參與了”。
孫建利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
他知道這一招很險。
但險,才有用。
第二天下午,一封信出現在梁紅辦公室門口。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沒有落款,沒有郵戳,顯然是被人悄悄塞進來的。
梁紅打開一看,里面只有兩張紙,打印的,沒有簽名。
紙上列著三件事:第一,幾年前劉建國違規審批北山縣礦產開發項目,越權操作,造成國有資產流失;第二,該項目中標企業負責人是劉建國的遠房表弟;第三,相關審批文件復印件存放在某個地方。
梁紅看完,沉默了很久。
她把小陳叫來:“去查一下這個地址。”
三天后,小陳帶回來一份復印件的復印件——原件已經被人取走,但那里的人說,前段時間有人來復印過。
復印件上的內容,和信里說的一模一樣。
“能查到是誰放的信嗎?”梁紅問。
小陳搖搖頭:“沒有監控,沒有指紋,什么都沒有。這人很專業。”
梁紅點點頭,沒再問。
但她心里已經有了猜測。
能在這種時候、用這種方式把劉建國的線索遞進來的人,只能是兩種人:一種是劉建國的仇人,一種是劉建國的同伙,想撇清關系。
她傾向于第二種。
周文斌最近也在忙。
他發現孫建利不對勁,是從那個電話開始的。
后來他讓人悄悄盯著孫建利,發現他頻繁往陳東明辦公室跑。
這些都不算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是,孫建利的司機,最近總往郊區跑。
周文斌讓人跟了一次。
跟到郊外一棟民房,孫建利的司機下車,進屋里待了半個小時,出來時手里拿著一個檔案袋。
“查查那棟房子是誰的。”
周文斌說。
兩天后,結果出來了——房子是孫建利一個遠房表弟的,而這個表弟,曾經在好幾家領過“應急轉貸資金”的空殼公司里掛過名。
周文斌笑了,笑得很冷。
“孫建利啊孫建利,你這是要跑啊。”
他讓人繼續盯著。
很快,更多的線索浮出水面:孫建利的表弟名下有三家公司,都在領“應急轉貸資金”的名單里;孫建利的連襟開了一家建材店,專門給那些礦企供貨;孫建利的小舅子,曾經在某次工程招標中“恰巧”中標。
這些線索,周文斌一條一條記下來,存進一個加密的U盤里。
他不急著用。他知道,好東西要用在刀刃上。
而他們的異動,自然也被別人所知曉了。
史江偉在約李博了解雛鷹計劃推行的時候,李博忽然說:“史市長,有件事我覺得挺奇怪。”
史江偉問:“什么事?”
李博說:“我有個同學在省城,做審計的。前兩天他打電話給我,說有人匿名舉報劉建國,舉報材料很詳細,連文件復印件都有。他問我,松山最近是不是在深挖劉建國的案子。”
史江偉心里一動:“誰舉報的?”
李博搖搖頭:“匿名,查不到來源。但我同學說,舉報人對劉建國的操作非常熟悉,不是內部人,就是當年的參與者。”
史江偉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我知道了。”
李博走后,他坐在辦公室里,把這件事想了一遍。
匿名舉報劉建國。非常熟悉內部操作。
這個時候舉報。
能把這幾條連起來的,只有一個人。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李默的號碼。
晚上,兩人在老地方見面。
史江偉把李博說的事復述了一遍。
李默聽完,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喝著茶。
“你覺得是誰?”
史江偉問,他心里有答案,但是還想要找李默驗證一下。
李默放下茶杯:“孫建利。”
史江偉點點頭:“我也是這么想的。他想撇清自已,把劉建國徹底摁死。”
李默說:“不止。他還想轉移視線。劉建國的事越大,他那點事就越不起眼。”
史江偉冷笑一聲:“聰明。但不夠聰明。”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史江偉又問:“周文斌那邊呢?他什么反應?”
李默說:“郭達康今天告訴我,周文斌最近在查孫建利。查得很細,連他表弟的公司、連襟的建材店、小舅子中標的項目,都查到了。”
史江偉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
李默說:“孫建利太急了。他往陳東明那邊跑得太勤,周文斌不是傻子。”
“現在怎么辦?”
史江偉問,“是讓他們斗,還是出手?”
大概是史江偉也沒有想到,事情朝著奇怪的方向發展了。
他們按兵不動,結果孫建利和周文斌自亂陣腳。
按照他們這么干,只怕很快就要出現狗咬狗的情況了。
李默沒有馬上回答,他也在思考這背后的一系列反應。
“這是個機會。”
李默說道,“他們斗起來,我們就省事了。兩敗俱傷,正好收網。”
史江偉說:“但也有風險。萬一斗得太狠,把局勢搞亂了,項目怎么辦?那些剛進來的資本,看到松山又亂了,會不會撤?”
李默點點頭:“所以不能讓他們失控。要控制住度。”
他轉過身,看著史江偉:“你那邊繼續盯著項目。我這邊讓梁紅注意,別讓他們鬧出大事。該收的時候收,該放的時候放。”
史江偉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