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億。
曲元明轉向吳剛。
“吳局長，規劃局的意見呢？”
吳剛扶了扶眼鏡。
“市長，我認為，二期工程的思路，需要做根本性的調整。”
“一期工程，我們太注重硬件建設了。鋪光纖、換路燈、上設備，這些東西看得見、摸得著，容易出政績。但實際上，一個城市的智慧與否，核心不在于硬件有多新，而在于數據。在于軟件。”
“我的建議是，二期工程的重點，應該從建轉向用。打通數據壁壘。現在交通、警務、醫療、教育，各個部門的數據都是一個個孤島，互不聯通。智慧城市就成了一句空話。我們必須成立一個市級的數據中心，把所有數據整合起來。”
“優化軟件應用。我們應該開發更多真正便民的應用程序。比如，一個APP就能解決市民所有的水電煤繳費、違章處理、看病掛號問題。再比如，通過大數據分析，優化公交線路，預測交通擁堵，給市民出行提供最優方案。”
“硬件投入可以放緩，先把現有的設備用好，用活。這樣不僅能節省大筆資金，還能讓老百姓真正感受到智慧城市帶來的便利。這才是項目的根本目的。”
孟凡在一旁聽著，心里暗暗點頭。
這個吳剛，確實有兩把刷子。
他的這套思路，明顯比周學兵那種大興土木的搞法高明。
曲元明笑了。
“說得很好。”
“吳局長，你的理念很先進。但數據整合，你說得輕巧。各個局委辦，都把數據當成自己的地盤，誰愿意交出來？這個數據中心，誰來牽頭？誰來管理？權限怎么劃分？你想過沒有？”
吳剛一愣。
曲元明又看向趙立新。
“趙局長，你說的資金缺口，一個億。這個數字是怎么算出來的？每一筆賬，都經得起查嗎？這里面，有多少是合理的工程款，又有多少是虛報冒領、層層轉包之后吹出來的泡沫？”
趙立新的臉白了。
“兩位。”
“智慧城市，前面加了智慧兩個字，我們就不能用愚蠢的辦法去干。更不能揣著明白裝糊涂，打著為公家辦事的名義，謀自己的私利。”
“以前，周市長喜歡聽好話，喜歡看大場面，所以你們就拼命搞硬件，把城市當成一個大工地。花了那么多錢，老百姓得到了什么？除了高峰期更堵的路，和手機里多出來的幾個根本沒人用的APP，還有什么？”
“我告訴你們，我想要的智慧城市，不是給上級領導來視察時看的盆景，而是江州幾百萬市民每天都要用的工具！”
“它必須解決實際問題！能不能讓救護車、消防車在路上快一分鐘？能不能讓老百姓辦事少跑一個部門？能不能讓一個孩子放學回家，他的父母能實時看到他的位置，不用再提心吊膽？”
“這，才叫智慧！這，才叫為人民服務！”
曲元明站起身，走到兩人面前。
“現在，我給你們一個任務。”
“住建局、規劃局，聯合財政局的孫恩宇局長，你們三個部門，成立一個專項小組。趙立新，你負責把一期的賬目給我一筆一筆捋清楚，擠干所有水分，做出一個真實的決算報告。吳剛，你負責把你的軟件優化方案，做成一份詳細的可行性計劃，具體到每個步驟、每個部門的責任人。”
“我要你們在一周之內，拿出一份全新的、詳細的二期工程預算方案和施工計劃。記住，我要的是能落地的方案，不是停在紙上的空話。”
“最重要的一點。”
曲元明的語氣冷了下來。
“從現在開始，這個項目的每一筆錢，都必須用在刀刃上。誰要是還敢玩周學兵那一套，搞什么華而不實的面子工程，甚至想在里面中飽私囊……”
“我不管他背后站著誰，一擼到底，直接送去紀委喝茶。”
趙立新和吳剛渾身一顫。
“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市長！”
兩人異口同聲。
“好，那就去干吧。”
曲元明揮了揮手。
趙立新和吳剛離開了會議室。
辦公室的門關上。
孟凡給他空了的茶杯續上水。
“市長，您這番話，估計把他們嚇得不輕。”
“不敲打敲打，他們還以為換了個市長，還能像以前一樣混日子。”
曲元明端起茶杯。
“江州這個攤子，爛了。想要重新收拾起來，就得用重藥。”
孟凡點了點頭。
“市長，有個情況要向您匯報。”
“說。”
“省紀委的調查組，今天上午，正式開始約談了。”
曲元明看著孟凡。
“動作這么快？”
“是。”
孟凡壓低了聲音。
“第一批被約談的，是交通局的副局長劉海，還有水利局的總工程師王強。聽說，談話的重點，就是前幾年那幾個大型基建項目。而且……我剛得到消息，趙立新和吳剛，也在下一批的約談名單上。”
曲元明沉默了。
周學兵倒了，但這絕不意味著事情的結束。
恰恰相反，這只是開始。
省里的調查組下來，目的絕不僅僅是查一個周學兵。
他們要的是順藤摸瓜，把整張關系網都掀開。
如果任由他們查下去，恐怕整個江州班子都要癱瘓一半。
“孟凡。”
曲元明開口。
“在。”
“調查組那邊，你要多留心。”
曲元明的目光深邃。
“他們查案，我們不能干涉，這是原則。但是，情況我們要掌握。”
孟凡心領神會。
“我明白，我會想辦法多了解一些進展。”
“嗯。”
曲元明放下茶杯。
“周學兵的問題，是他的問題。但不能因為他一個人，就把整個江州的干部隊伍全都打翻在地。”
“水至清則無魚。有些人，在泥潭里待久了，身上難免會沾上些泥點子。但只要他的心還沒黑透，還想干點實事，那我們就不能一棍子打死。”
“我們的任務，是幫他們把身上的泥擦干凈，讓他們重新站起來干活。而不是把他們連同泥潭一起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