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凌川大婚當(dāng)日抄了岳家這樁潑天奇聞一出。
京城里那些閑漢、長舌婦、茶館說書人，乃至深宅內(nèi)院愛嚼舌根的下人。
簡直像是憑空過了個大年。
“建安侯府二爺，大婚日，抄了岳家！”
短短一句，每個字都透著百年難遇的勁爆。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無人不議，無人不談。
此等驚世奇聞，怕是要在京城百姓的嘴邊，翻滾上十個春秋也未必能淡。
眾人議論紛紛，說什么的都有。
有那自詡洞悉天機的，摸著下巴，高深莫測：
“此乃圣心默許，鳥盡弓藏，帝王心術(shù)爾。”
“陛下這是借江二郎這把快刀，既剁了楊文遠這閹黨爪牙，又順手敲打了建安侯府。”
“瞧見沒，皇家要用你，是恩典；皇家要辦你，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有那素來鄙薄廠衛(wèi)的清流擁躉，在茶樓里拍案而起，痛心疾首：
“錦衣衛(wèi)跋扈至斯，真真無法無天！大婚吉日，眾目睽睽，竟敢持刀脅逼岳丈，血濺喜堂！”
“此等行徑，滅絕人倫，悖逆天理！春秋大義何在？綱常名教何存？長此以往，國將不國矣！”
也有零星知曉些內(nèi)情，或單純佩服那股狠絕勁兒的。
在酒酣耳熱后，湊近了腦袋，壓低了聲音嘀咕：
“你們懂個屁！那楊家自己作死，逼婚、虐殺，壞事做盡。”
“江二郎這是忍到極致，不動則已，一動就要你全家的命！大義滅親？”
“我看是大快人心！這等手段，這份心性，嘖嘖，活該他得指揮使用！”
更有那唯恐天下不亂，專好豪門秘辛的，信誓旦旦地跟人咬耳朵，預(yù)言道：
“瞧著吧！這才哪到哪？經(jīng)此一事，建安侯府必生內(nèi)亂！老子嫌兒子手段太毒，壞了家族名聲。”
“兒子恨老子糊涂短視，差點拖他后腿。父子離心是必然，兄弟之間怕也難做。等著看吧，這家子，往后熱鬧著呢！”
外頭沸反盈天，喧囂直沖云霄。
侯府之內(nèi)，卻如一池深潭，平靜地讓人有些窒息。
自那日老夫人在正堂放下“閉緊嘴、管住人、莫再生事”的鐵令后。
府中所有明面的騷動、私下的議論，仿佛一夜之間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強行按了下去。
主子們各自沉默，下人們行色匆匆，眼神交錯間盡是心照不宣的謹慎。
老夫人坐鎮(zhèn)福安堂，稱病不出，卻并非真的與世隔絕。
她每日通過心腹采藍和日漸倚重的唐玉，接收著府內(nèi)外的風(fēng)吹草動。
再發(fā)出一道道或安撫、或約束、或調(diào)配的指令，不讓侯府這艘大船頃刻顛覆。
唐玉接了老夫人的命令，在各房走動吩咐。
不過幾日工夫，府中各處有頭臉的管事、各房的主子丫鬟。
再見著她時，眼底便不自覺地多了幾分不敢怠慢的敬意。
風(fēng)波起的第三日。
江凌川仍未歸家。
據(jù)說仍在北鎮(zhèn)撫司，處置楊家抄沒后的千頭萬緒。
外頭的議論，朝堂的暗涌，似乎都被那扇厚重的詔獄大門暫時隔絕。
而侯府內(nèi)部，在老夫人強力的手腕下，那場荒唐婚禮的殘局正被一點點收拾干凈。
賓客禮金悉數(shù)退回，用過的紅綢喜字悄然撤下。
宴席的痕跡被仔細抹去，仿佛那場鬧劇從未發(fā)生。
諸事暫告段落，唐玉終于得了片刻喘息。
她記起前幾日特意讓采買捎帶的一小袋上等核桃。
原是預(yù)備著給老夫人做點安神順氣的小食。
如今得空，正好置辦了吧。
說她心性沉穩(wěn)，臨大事有靜氣也好。
說她冷情冷性，不知畏懼也罷。
手頭計劃好的事，外界的驚濤駭浪，只要未將她徹底淹沒，便不能讓她全然荒廢。
專注于具體而微的事物，將心神沉浸在“做事”本身，能很好地平復(fù)她胡思亂想的情緒。
做自己想做的事，也是維持自己的一方小世界寧靜的法寶。
她取了那袋核桃，又備齊了白糖、蜂蜜、炒香的芝麻。
挽著個小竹籃，去了福安堂僻靜一角的小茶房。
在這里做些甜食并不惱人。
甜香氣味氤氳開來，反倒能沖淡些藥石的苦味，讓人心境稍舒。
唐玉將東西一一在靠窗的矮幾上擺開。
接著便搬了個小杌子坐下，取出核桃。
尋來小巧的竹夾，開始耐心地剝除核桃仁上那層微澀的褐色薄衣。
這工序極為磨人。
需得指尖用力恰到好處。
既不能夾碎果仁，又要將那層纖薄的皮完整褪下，露出里頭瑩白如玉的仁肉。
但正因如此，它強迫人全神貫注，心無旁騖。
墻外是深宅高墻圍出的四方灰天，墻內(nèi)是漸漸堆起的核桃堆。
一旁的小泥爐上，溫著一壺滾水。
里頭丟了幾朵曬干的菊花并兩粒冰糖。
清清淡淡的甜香混著水汽裊裊彌漫，將這方寸之地暈染得暖融而安寧。
久違的的平和氣息，悄然包裹了她。
唐玉微微垂首，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心神漸漸沉入這簡單重復(fù)的動作里。
緊繃了許多時日的神經(jīng)，終于得以松懈一絲。
忽然，側(cè)門的光線驟然一暗，一道身影不期然地擋住了門口。
唐玉手上動作一頓，側(cè)首抬眼望去。
只見四小姐江晚吟正立在門邊。
她微微抬著下頜，目光帶著慣有的驕矜，慢悠悠地打量著這間略顯狹小的茶房。
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杏子黃綾襖，顏色鮮亮，卻襯得眉眼間的郁色濃郁。
唐玉心中微微一緊，立刻放下手中核桃與竹夾，起身斂衽，規(guī)規(guī)矩矩地福了一禮：
“四小姐安。”
江晚吟卻像是沒看見她的禮，只隨意擺了擺手。
目光已從茶房四壁，落到了矮幾上那白瓷小碟里。
里頭盛著的，正是唐玉方才剝好的一小堆潔白如玉的核桃仁。
她也不用人請，自顧自地走到矮幾旁。
身后跟著的丫鬟桃夭極有眼色，立刻從旁搬來個更舒適些的小凳子，用帕子拂了拂。
江晚吟懶洋洋地坐下，用指尖拈起一小瓣核桃仁，就著帕子托著，送入了口中。
生核桃仁那股淡淡的油脂清香與一絲極微的澀意在舌尖化開。
她慢條斯理地嚼著，眼睛卻瞥向唐玉，語氣是那種熟悉的頤指氣使：
“你繼續(xù)剝，不用管我。我等著給祖母請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