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
郭鵬坐在主位上，沉聲說道：“我接下來說的話，可能會讓大家覺得難聽。”
“但，我覺得還是要說。”
“畢竟共事一場，從我的角度來說，我希望每個人都好。”
“可“希望”這兩個字，本身就帶有一定的虛無縹緲的意思。”
“或者說，這只是一種美好的愿望。”
這番話一出，會議室原本就壓抑的氛圍，頓時更加令人喘不過氣。
郭鵬繼續說道：“能坐在這里開會的，我相信都不傻。”
“我只提醒一句，僥幸心理最好不要有。”
“不然的話，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眾人安靜聽著，腦海里則想著各自的心事。
郭鵬說的話，核心意思其實很簡單，就是希望有問題的人，能夠主動交代。
因為主動交代問題，跟被調查組查出問題，區別還是很大的。
最直觀的體現，就在所面臨的處罰上。
按照夠判五年的罪行來說。
主動交代，可能只需要判三年。
可被人查出來，那就是從重處罰，起碼五年以上。
再一點就是，對松林鎮機械廠，以及郭鵬本人，都有很大的影響。
一旦查出有問題的人過多。
那么用腳想都能知道。
郭鵬這個一把手，不會有好果子吃！
搶在調查組到來前進行自查，還是很有必要的。
不說能不能因此而降低處罰，起碼能做到對可能面臨什么樣的處罰心中有數。
郭鵬表情凝重，語氣也充滿肅穆道：“也許明天，甚至都到不了明天，調查組就會到來。”
“覺得自己能躲過去的就不說了，覺得自己躲不過去的，隨時來找我。”
“如果大家對松林鎮機械廠還有感情，那就想辦法保一保這塊招牌，我謝謝大家了！”
說完，站起身，深鞠一躬。
這般姿態，頓時讓不少人黑了臉。
郭鵬這么一鞠躬，讓他們更覺得自己要完蛋！
鞠躬的姿勢保持了三秒，郭鵬直起身來，邁步朝著會議室外走去。
他背著身，面對眾人，嘆一口氣道：“勞勞車馬未離鞍，臨事方知一死難啊……”
會議室里的眾人面面相覷，心中萬馬奔騰！
在座的人，不說文化程度有多高，但理解這句詩的意思還是不難的。
郭鵬的這句詩，正好說中了他們當前的處境。
對于糾結坦白還是死扛的人而言，當前就像是還沒卸下馬鞍的牛馬。
內心痛苦掙扎，想死都難！
會議室外。
郭鵬站在走廊上，點燃一支煙。
該給的壓力給到了，該打的感情牌也打出去了。
具體能有多少用，他不清楚，也不敢保證。
反正他只管努力，剩下的就交給命運。
……
從松林鎮機械廠到蒙山市機械廠，差不多四十多公里的路。
放在幾十年后，交通便利的情況下，開車頂多也就一個小時。
但眼下這個年代的道路，速度根本拉不起來。
早上九點出發，愣是將近三點才到，開了差不多六個小時。
下車后，吳鳴只覺得腰酸背痛。
活動四肢時，都能聽到“嘎嘣”聲響。
施運河同樣不輕松，又是揉肩、又是跺腳，好半天才算是緩過勁兒來。
吳鳴掏出香煙，遞過去一支，笑道：“施副廠長，這一路可真不容易啊！”
施運河接過香煙，回以笑容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比起一些較大的城市，咱們蒙山市的各方面條件，還是顯得有些落后了。”
“我沒去過大城市，蒙山市對我來說，就算大城市了。”吳鳴一邊說話，一邊掏出火柴，幫著施運河把煙點燃。
然后，點燃自己的煙。
對于男人來說，煙酒無疑是拉近距離的不二法寶。
施運河在松林鎮待了三天，吳鳴一直也沒機會跟其拉關系。
來的路上，因為道路顛簸，兩人都沒心思聊天。
一直到現在，才算是真正開聊。
扯了幾句閑話后。
吳鳴問道：“施副廠長，待會見了霍廠長，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嗎？”
他對市機械廠廠長了解不多，只知道叫霍馳宇，三十來歲。
剩下的，就一無所知了。
不是他不想打聽，而是這兩天郭鵬忙得腳打后腦勺，連照面都打不上，更別提打聽信息了。
眼下趁著有時間，臨時做做功課，總歸比完全沒有準備要好。
施運河彈了彈煙灰，說道：“我剛到蒙山市機械廠不久，對霍廠長也談不上有多熟悉。”
“以我的眼光來看，霍廠長雷厲風行，做事很講究效率！”
“在我見過的所有同級別領導里，霍廠長算是比較有性格的。”
“……”吳鳴。
他就知道，大概率問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官越大，權越大，就越是小心翼翼。
最直觀的體現，就在說話方面。
想要抓住明顯話柄，基本上不存在這種可能。
想要抓住不那么明顯的話柄，也得費一番心機才行。
就像施運河，話說的倒是不算少，可有用的信息基本上沒有。
甚至你都沒辦法說，他說出來的話，究竟算是好話還是壞話。
一：雷厲風行。
二：講究效率。
三：有性格。
這就是吳鳴提煉出來的三條信息。
前兩條，基本可以看成是套話。
放在任何一個領導身上，無論大小，都能適用。
至于第三條……也跟廢話沒什么區別。
是人都有性格，或者軟弱、或者強勢、又或者圓滑。
施運河直接來一句“有性格”，卻不說什么性格，這就是擺明了不想說太多。
吳鳴雖然對這種做法能理解，但該郁悶還是郁悶。
一支煙抽完。
施運河把煙頭丟到腳下，碾了碾，招呼一聲道：“走吧，我帶你去見霍廠長。”
吳鳴點了點頭，跟隨在施運河身后，進入辦公大樓。
相比松林鎮機械廠的辦公大樓，蒙山市機械廠的辦公大樓，肉眼可見的更加氣派！
不光層數更高，內部的裝潢也強出幾個檔次。
此外，辦公設施，也能一眼看出差異。
不過，對于見識過幾十年后辦公環境有多高檔的吳鳴來說。
頂多也就是讓他感慨一下差異，遠遠談不上大開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