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她安置妥當(dāng)，確認她無恙。
能耽擱的時辰所剩無幾，裴定玄就要離開。
臨走前，他再次停步，叮囑。
“你好好休息，不要多想，雖然你暫時不能隨意出入，但我已吩咐侍衛(wèi)好生看守。
這里很安全，不會有人來為難你，也不會讓你再遭遇半分危險。”
他語氣關(guān)切，讓柳聞鶯想起乍見他時，眼下的青色與眼底的血絲。
“大爺，你也要好好休息。”
心頭忽地變暖，暖意來得猝不及防。
如同寒冬里突然灌進一口熱湯，從喉嚨一路燙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
“嗯。”
他應(yīng)了聲，走出去。
走出帳篷，清風(fēng)撲面卻吹不去心頭的陰霾。
他該去看二弟了，也不知他的傷勢到底如何，那群御醫(yī)有沒有盡心。
“大人。”
一道身影匆匆趕來，是他在刑部的親信。
那人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附耳低語。
裴定玄眉眼頓時鋒利，轉(zhuǎn)身朝著另一個方向離去。
西山行宮，地牢。
牢里陰冷潮濕，墻壁上凝結(jié)著水珠，滴答作響。
一盞油燈掛在鐵欄外，昏黃的光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地上蜷縮著一個女子，衣衫襤褸，頭發(fā)散亂。
醫(yī)官收拾好藥箱，朝走進來的裴定玄躬身：“裴大人，此人已無性命大礙。”
裴定玄點頭，醫(yī)官退了出去，牢門重新關(guān)上。
他在牢房內(nèi)僅有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衣擺在昏昧光線里劃出冷硬弧度。
“還不愿說實話？期望你的人會來救你？”
那人渾身一顫，艱難抬起頭，正是那日襲擊柳聞鶯的丫鬟。
“如若本官的人沒有及時發(fā)現(xiàn)，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吃下那碗有毒的飯菜，魂歸西天。”
“你身負刺傷，是本官救你回來，你覺得下毒的人，會是誰？”
丫鬟瞪大眼，喉嚨里發(fā)出嗬嗬聲響，激動不已。
她掙扎著爬起來，嗓子因催吐后被胃酸腐蝕，變得沙啞難聽。
“我、我說，我把我知道的都說出來，我不想死啊……”
……
與此同時，另一處營帳內(nèi)燭火搖曳，藥味彌漫。
裴澤鈺躺在錦榻上，經(jīng)過御醫(yī)救治，高熱有消退的趨勢。
榻邊，裴夫人握著兒子完好的手，眼眶紅紅的。
二夫人林知瑤站在一旁，柳眉緊蹙，目光落在他的左手。
那里的布條已經(jīng)被解開，露出里面的傷口。
紅腫發(fā)炎，邊緣泛著不正常的黃褐色，隱隱有股腐敗氣味。
御醫(yī)用銀針探過傷口深處后，用溫水凈手。
“如何？”裴夫人攥著帕子，嗓子發(fā)顫。
御醫(yī)深深一揖，“回裴夫人，二夫人，二爺?shù)膫系锰昧恕！?/p>
“崖底濕寒，傷口浸泡泥水，雖然及時清理，但沒有用藥，如今腐肉已深及肌理。”
御醫(yī)嘆了口氣，“若不盡早處理，腐毒上行，恐會……波及整個手臂。”
裴夫人身形一晃，林知瑤連忙扶住。
她眼中蓄起淚水，拔高聲音道：“那就處理啊，還等什么？你是御醫(yī)難道連這點傷都治不好？”
御醫(yī)垂首：“能治，只是……”
“只是什么？”
“需要用刀刮去腐肉，刮骨療傷，疼痛非常。
且刮后傷口愈合，左手會留下深疤，難免筋骨受損，日后提筆握劍，都會大不如前，有落下殘疾之險。”
殘疾？！
裴夫人踉蹌后退，林知瑤一人扶不住她，叫來丫鬟將她攙扶到圈椅坐好。
“母親，你仔細身子。”林知瑤急喚。
裴夫人靠在椅背，臉色白如紙，嘴唇顫抖著半晌才擠出聲。
“不、不可能，我兒的手，怎么能……”
她猛地推開林知瑤，撲到御醫(yī)面前，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還有其他法子對不對？你是御醫(yī)！你是陛下派來的外傷圣手！你一定有辦法保住他的手，對不對？”
御醫(yī)被她扯得衣袖發(fā)皺，卻不敢掙脫。
“裴夫人，腐毒已深，若再拖延……”
“我不聽！”
裴夫人打斷他，眼淚簌簌落下。
“你去想，去翻醫(yī)書，用什么珍稀藥材都行，只要保住他的手……”
她說著說著，哽咽低啞，幾乎站立不穩(wěn)。
林知瑤上前扶住她，“母親，御醫(yī)既說別無他法，便是真的別無他法了，拖延一刻便是多一分危險……”
“你懂什么！”
裴夫人轉(zhuǎn)頭，眼中含淚帶怒。
“那是澤鈺的手，若真廢了，若真廢了……”
她說不下去，掩面痛哭。
帳內(nèi)亂成一團。
丫鬟們面面相覷，不敢上前，御醫(yī)站在原地。
林知瑤扶著婆母，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夠了。”
低啞的聲音從床榻傳來，不高，但壓住了所有喧鬧。
床榻上，裴澤鈺不知何時睜眸，褪去高熱的臉色蒼白透明。
唯有那雙眼，深黑如墨，沉靜如潭。
“澤鈺！你醒了？覺得怎么樣？手疼不疼？御醫(yī)說……”
裴夫人撲到榻邊，淚水漣漣。
“我都聽見了，刮肉療傷便刮肉療傷，御醫(yī)也說只是有風(fēng)險，并不一定殘疾。”
“可是……”
“母親，你先出去。”
裴夫人怔愣。
“還不帶夫人出去休息。”
裴澤鈺對一旁的丫鬟吩咐，氣力雖弱，卻仍帶著裴家二爺慣有的威嚴。
丫鬟們不敢違逆，上前攙扶。
裴夫人還想說什么，卻見兒子已閉上眼，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樣。
最終她被攙扶著，一步三回頭地帶出帳篷。
簾幕落下，寂靜蔓延。
裴澤鈺將御醫(yī)喚來，“開始吧。”
御醫(yī)凈手，讓人端來新的銅盆、烈酒、刮刀。
林知瑤站在原地，看著御醫(yī)拿起那把薄如柳葉的刮刀。
“二夫人你……”御醫(yī)遲疑。
林知瑤來到榻邊，確認自已的位置不會妨礙御醫(yī)治療，柔聲說道。
“我留下，陪夫君。”
御醫(yī)不再多言，他用烈酒澆過刮刀后在火上烤。
動刀前，又將烈酒澆在裴澤鈺左手的傷口上。
昏迷時尚可，此刻清醒著受這刺激，裴澤鈺脊背猛地一顫，牙關(guān)緊咬，額間青筋暴起。
林知瑤想要握緊他另一只手，給予溫暖與力量。
卻在還未碰到時，被他抽手躲過。
林知瑤一愣，刮刀已然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