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康從睿王府西側門離開，又轉到了崇文街頭的書局準備買一些書。

方才他從長姐那邊也得到了啟發，論文采自己自然比不上顧懷等人。

畢竟他們從小都接受了詩詞歌賦的熏陶，自己卻蹉跎于煙花樓館中。

顧懷的詩詞，他從小就見識過，辭藻華麗至極，倒也是詩詞功夫了得。

但是如今若是講策論，講改革，必然是不太注重辭藻的問題，而是把控時政的敏銳度。

顧康決定賭一把，這些日子不再糾結于詩詞歌賦，而是去尋找歷年來的策論讀一讀，尤其是長姐的那一篇五蠹委實令人佩服。

他便是要在這里做一些功課，不想他剛走到書局前，便看到一群讀書人簇擁著中間的一個人在激烈的說著什么。

走近一看居然是溫先生在同幾個學子辨學，那幾個學子都是這一次春闈狀元郎的熱門人選。

有戶部侍郎嫡子姚青，成安伯府世子鄭祺，安國公府世子林敬元，其中最厲害的要數宰相府顧家三少爺顧懷。

小小年紀，已經在大江南北頗有才名。

他的大哥當年就是探花郎，如今這位三少爺更是才華橫溢，他們父親還是當年的狀元郎，故而如今顧三爺不管走到哪兒都是眾星捧月的存在。





此番顧懷等人正好遇到了溫先生路過書局，大家停在一處給溫先生行禮。

不想溫先生想到一個問題，便有心考教面前幾位學子們的學問和見識，一時間諸位學子激動萬分。

能和溫先生討論問題，不管答得怎么樣，都是一樁雅事。

若是借此增長了名聲，對即將到來的春闈也是大有益處。

顧康雖然看向那些人很看不上眼，可溫先生在那里臨時講學，他停下了腳步。

溫先生如今是他頂頂佩服之人，做學問很是認真，便是如今當街遇到什么問題也要鉆研一二，一時間書局外面的學子越圍越多。

溫先生和眾多學子們往來對答，名言金句頻出，引來一片片喝彩聲。

溫先生也越發高興，不禁又拋出來一個議題：“革弊，須從源頭理會。”

“諸位如何看待？”

溫先生這個話頭剛拋出來后，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們剛才說說時務策，說說天道，也無所謂，畢竟是空談。

可現在突然拋出來弊政，南齊的弊政大家都心知肚明，不就是說八大世家與民爭利。

各個世家尾大不掉，便是南齊最大的弊政。

此番溫先生突然拋出來這么敏感的一個問題，所有人一時間都不敢接這個話頭了。

可若是不接，也會被溫先生瞧不起。

顧懷等人忙訕訕笑著，避重就輕，空談了幾句改革的重要性之類的，顯然溫先生對這些回答不夠滿意。

其余的學子更不敢說什么，圍在溫先生身邊的都是些大家族的嫡子們，他們這些普通讀書人更是不敢接話。

得罪了八大家族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溫先生緩緩閉上了眼，掩住了眼底濃濃的失望，身為讀書人連一點骨氣都沒有，即便是寫出最華麗的文章，舌燦蓮花，又能如何？

這么多學子圍在他身邊，竟是無一人敢說什么，南齊的悲哀！南齊的悲哀啊！

“革除弊政，須得從根子上深挖才行，不破不立，破而后立，天下才能昌盛，百姓才能安居樂業。”

突然一道清冽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頓時所有人紛紛看向了后面，卻看到一個青衣少年從人群中緩緩走了出來。

待看清楚這個人后，所有人的神色都微微愣怔了一下，這不是那個被顧家人從族譜上除了名的紈绔子弟顧康嗎？

雖然有他姐姐幫忙，可到底名聲不好聽，背負著殺人犯的惡名。

如今便是他姐姐睿王妃將他從死牢里救了出來，也是個廢人了。

顧康在所有人心目中就是個被家族拋棄的廢物點心，不想如今廢物點心張嘴說話了，自然是令人稱奇。

不久前顧康將上京的一個貴公子丟進了水中，如今卻當眾敢接溫先生的話頭，他算個什么東西。

這些人都不知道在這之前，顧康已經拿著長姐給的書信去拜見了溫先生。

溫先生也是微微一愣，看向了顧康。

這個少年是睿王妃的弟弟，給他印象還不錯，為人踏實，文風雖然不怎么華麗，可勝在里面的內容不錯。

尤其是對國政方面，有著獨到的見解。

他是個學者，不在乎那些大宅里面的傾軋爭奪，看中的是每個學子的才華人品。

此番正當他滿心的失落之時，不想膽敢詬病八大世家的年輕人終于站了出來，不禁眼底掠過一抹驚喜。

顧康絲毫不在乎旁人的圍觀，一步步走到了溫先生的面前。

此時的顧康宛若一株青松，挺立在這渾濁的塵世間。

他的脊背挺直，容色間沒有絲毫的顧慮，眼神堅毅決絕。

八大世家又如何，這世道不是誰生來就能高人一等的。

他站在那里侃侃而談，舉手投足間一派從容，不卑不亢。

所說的革除弊政之策，沒有絲毫的假大空，一句句都切中南齊弊政要害，含沙射影間直指八大世家。

所有人都嚇呆了去，誰也想不到午后的這一場書局門口的小小機辯，日后會成為整個南齊朝堂震動的開端。

這些年輕的學子們，日后也成了時代浪潮的弄潮者。

他們各為其主，卷進了這一場變革中，無疑這其中最耀眼的便是眼前這位紈绔子弟出身的顧二爺。

顧康說罷緩緩躬身沖溫先生行禮：“學生胡言亂語，實在是有辱先生耳目，忘先生海涵。”

溫先生此番定定看著面前沉穩有度的年輕人，不想小小年紀竟是有如此的膽識和氣量。

大有一種雖千萬人而吾往矣的擔當。

他心頭頓時舒服了很多，南齊國政后繼有人，相信還有更多的年輕人站出來。

他看著顧康輕聲笑道：“我等讀書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這書讀了就得經世致用，不能白白念了這么多年的書。”

“所謂讀書人，安身立命也，為國為民也，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才不枉來這人世間走一遭！”

“好！好得很！孺子可教也！”

“明日起便侍奉于我左右，做我的弟子吧！”

溫先生話音剛落，所有人頓時倒抽了一口氣，都有些嚇著了。

這可是溫元琢啊，曾經是當經皇上隆慶帝的太傅，后來教過太子蕭霆。

此后再也沒有收徒，自己創辦書院講學。

南齊不知道多少權貴想要將子弟送到溫先生名下，溫先生都看不上眼的。

甚至是段貴妃曾經親自求到了溫元琢面前，都拒絕教她的兒子蕭威。

不想居然輕而易舉的收了顧家攆出來的一個廢物？

這下子就像是一瓢冷水澆在了滾油上，炸開了去。

顧康也是一臉不可思議，隨即掠過一抹狂喜當下沖溫元琢跪下行禮磕頭。

一邊的顧懷臉色沉到了底，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顧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