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震天微微搖頭。
王毛看到了林震天那個輕蔑的表情。
那種高高在上,那種不屑一顧。
像極了多年前那個把他轟出酒吧的老板。
像極了那個指著他鼻子罵他一輩子沒出息的前女友。
像極了……
每一個看不起他的人。
“呼……”
王毛閉上眼。
那股子酒勁終于沖上了天靈蓋。
燒得他腦子有點發懵,也燒得他心里那團被壓抑了三十年的火,蹭地一下竄了起來。
去你大爺的天王。
去你大爺的觀眾。
老子今天是來唱歌的,不是來討飯的!
錚!
他猛地撥響了吉他。
琴弦震動的聲音通過頂級的音響設備,像是一聲炸雷,硬生生把臺下的噓聲給壓了下去。
王毛睜開眼。
那雙因為長期熬夜而布滿血絲的小眼睛里,此刻亮得嚇人。
他沒有看任何人。
只是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像是在跟那個卑微的自已對話。
“像我這樣優秀的人……”
“本該燦爛過一生……”
“怎么二十多年到頭來……”
“還在人海里浮沉……”
這一開口。
沒有嘶吼,沒有炫技。
只有一種近乎自嘲的平淡。
但這平淡里,藏著刀。
那聲音像是把生銹的鋸子,在所有人已經結痂的心口上慢慢拉扯。
臺下的噓聲像是被這一嗓子給噎了回去。
那些正準備把手里剩下一半礦泉水瓶扔上去的大哥,動作僵在了半空。
林震天原本交叉的雙手微微松開了一些,那副雷打不動的撲克臉上,眉毛幾不可查地跳動了一下。
這音色……
有點東西啊?
但他很快又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音色特殊又怎么樣?
技巧全是野路子,發聲位置都不對。
這種水平,在專業的錄音棚里連第一關都過不了。
王毛根本沒在意林震天怎么想。
酒勁正在他身體里橫沖直撞,把那些平日里把自已鎖死的條條框框全給撞碎了。
他抱著吉他,身體隨著節奏搖晃。
那是種醉漢特有的,毫無美感,卻又該死地契合這首歌意境的晃動。
“像我這樣聰明的人。”
“早就告別了單純。”
“怎么還是用了一段情。”
“去換一身傷痕。”
王毛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那張被酒精燒得通紅的胖臉上,表情扭曲得有些猙獰。
他在笑。
又像是在哭。
那種笑容比哭還要難看一百倍。
“像我這樣迷茫的人。”
“像我這樣尋找的人。”
“像我這樣碌碌無為的人。”
“你還見過多少人……”
這一連串的排比,像是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每一個人的天靈蓋上。
直播間的彈幕本來刷得飛起,全是“滾下去”、“別演了”。
可此刻,那些惡毒的字眼出現的頻率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詭異的沉默。
這就是蘇晨說的“陽間”東西?
這特么分明是把所有人的遮羞布都給扯下來了,還要扔在地上踩兩腳!
誰沒迷茫過?
誰沒覺得自已懷才不遇過?
誰沒在深夜里覺得自已像條廢狗?
王毛唱的不是歌。
是這該死的,操蛋的,讓人想罵娘,卻又不得不跪著走完的人生!
后臺。
蘇晨靠在監視器旁,看著屏幕上那個近乎癲狂的胖子,滿意的笑了起來。
“這味兒對了。”
蘇甜站在旁邊,早就看傻了。
她手里還拿著那張寫滿歌詞的小抄,此時已經被捏得皺皺巴巴。
“他……他以前真是要飯的?”
蘇甜的聲音都在抖。
“誰知道呢。”
蘇晨聳聳肩,笑得像個看著孩子終于學會打架的老父親:“也許是個被要飯耽誤的哲學家。”
舞臺上。
王毛完全瘋了。
到了副歌部分,他甚至不再彈吉他,一只手死死抓著麥克風架。
整個人像是要撲進那個黑洞洞的鏡頭里。
“像我這樣孤單的人!”
“像我這樣傻的人!”
“像我這樣不甘平凡的人!”
“世界上有多少人!!!”
這最后一聲嘶吼,破音了。
破得離譜。
簡直像是殺豬一樣刺耳。
按照正規的聲樂標準,這就是重大車禍現場,是該被評委直接按燈淘汰的垃圾表現。
可是。
就在這聲破音落下的瞬間。
剛才那個還一臉不屑的林震天,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叫做“震驚”的情緒。
因為他看到了王毛的眼睛。
那雙被肥肉擠得只剩下一條縫的小眼睛里,此時全是淚水。
但那不是懦弱的眼淚。
那是憤怒。
是對這個世界的憤怒,是對自已的憤怒。
“像我這樣莫名其妙的人……”
“會不會有人心疼……”
音樂聲戛然而止。
王毛像是個被抽干了氣的皮球,瞬間癱軟在那個高腳凳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前的襯衫扣子都崩開了一顆。
狼狽?
丑陋?
不堪入目?
但整個演播大廳,幾千號人,死一般的寂靜。
沒人說話。
沒人鼓掌。
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所有人都被這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絕望和不甘給震住了。
足足過了五秒鐘。
“啪。”
一聲極其突兀的掌聲響起。
不是評委,不是觀眾。
是站在后臺通道口的草草。
這傻孩子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把巴掌拍得山響。
緊接著。
就像是點燃了引信。
轟!
掌聲如同海嘯一般爆發。
甚至比上一期還要猛烈。
前排那個剛才還扔礦泉水瓶的大哥,此刻正紅著眼圈,瘋狂地拍著大腿。
“牛逼!”
“這死胖子唱得真特么牛逼!”
“嗚嗚嗚……我想我媽了,我想回家……”
“這歌詞有毒吧?”
“誰寫的?”
“把老子的心扎透了!”
“廢話!”
“你剛才沒看大屏幕嗎?”
“作詞作曲都是蘇晨那個老賊。”
聽到這話的瞬間,其余人全都反應了過來。
怪不得。
一時間。
站在后臺的蘇晨就收到了大量的黑紅值。
這讓蘇晨滿臉的欣慰。
不錯不錯。
收獲了一波。
再攢攢,就可以搞波大的了。
畢竟連菲菲都找到了,那不得把神仙姐姐給搬到熒幕前,還等什么呢?
評委席上。
韓紅梅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
張野雖然沒哭,但那個常年戴著的墨鏡也被他拿下來放在了桌上。
只有林震天。
這位天王依然端坐著,只是放在桌上的那雙手,不知何時已經握成了拳頭。
他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