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院里。
滿院子的花,開得正好。
桂花香得嗆人,菊花黃得晃眼,秋海棠紅得跟抹了胭脂似的。
還有幾盆墨蘭,一看就是秦書雁的手筆。
老太君坐在主位上,手里捧著個茶盞,眼睛瞇成一條縫,笑得跟撿了錢似的。
蘇婉清坐她左邊,端著茶杯,笑瞇瞇地看著院子里這群兒媳。
柳如煙挺著大肚子坐她旁邊,手里剝著橘子,剝一瓣,塞嘴里,再剝一瓣,又塞嘴里。
老太君看了她一眼:“如煙啊,這橘子酸不酸?”
“酸。”柳如煙嚼著橘子,“酸得帶勁。”
“酸兒辣女。”老太君笑得眼睛更小了,“這胎準是個小子。”
柳如煙臉一紅,橘子差點嗆嗓子眼兒。
秦書雁和溫若曦坐在石桌邊,面前攤著兩本賬本,腦袋湊一塊兒,嘀嘀咕咕。
“這個月支出有點大了?”
“三位夫人進府,怎么可能不超預算?”
“也是,我覺得這王府還得擴建和修整,不然夫君再討妻,就住不下了。”
“咯咯……”
兩人對視一眼,繼續低頭扒拉算盤。
楚月瑤坐在石凳上,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皮子直打架。
慕容雪坐她旁邊,手里捏著顆葡萄,趁她張嘴打哈欠的功夫,一把塞進去。
楚月瑤一愣,嚼了兩下,嘟囔:“甜的。”
然后又閉上眼。
蕭玉樓和夜輕影站在一盆菊花前,倆人腦袋湊一塊兒,不知道在爭什么。
“這盆是金的。”
“胡說,明明是白的。”
“你色盲?這明明帶黃邊兒。”
“帶黃邊兒也是白的。”
“那你管這叫白菊?”
“白菊就不能帶黃邊兒?”
兩人對視,誰也不服誰。
蘇小小坐在石凳上,手搭在肚子上,嘴角彎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美事兒。
藍鳳凰坐在角落里,安安靜靜喝茶。
只是偶爾抬眼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嘴角也彎著,就是不知道在笑什么。
趙明月剛坐下,就被柳如煙拽過去剝橘子。
“你來你來,我手酸。”
“你手酸?”
“我剝了一晌午了。”
趙明月無語,接過橘子,一邊剝一邊跟她說悄悄話。
柳生雪抱著琴進來的時候,滿院子的人齊刷刷看向她。
她腳下一頓,整個人僵在那兒。
老太君先開口了:“喲,柳生丫頭來了?快過來坐。”
柳生雪抿了抿唇,走過去,在老太君面前行了個禮:“祖母。”
“好好好。”老太君拍拍身邊的石凳,“坐這兒。”
柳生雪坐下,把琴擱在膝蓋上。
老太君看了一眼:“這是……學琴去了?”
柳生雪點頭:“是。”
“學得好不好?”
“還……還行。”
老太君樂了:“那改天給奶奶彈一曲?”
柳生雪抬起頭。
老太君笑瞇瞇地看著她。
那目光里,沒有打量,沒有防備,就是純粹的慈祥。
柳生雪鼻子忽然有點酸。
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趙明月在一旁看著,嘴角彎了彎。
這時,林塵走進院子,笑呵呵的打招呼,
“喲,這么熱鬧?”
老太君一見林塵,眼睛更亮了:“塵兒來了?快過來坐。”
林塵走過去,在老太君另一邊坐下。
“祖母,今兒個興致這么高?”
“天氣好,讓丫頭們都來坐坐。”老太君拍拍林塵的手,
“你呢?昨夜徹夜未歸,帶著明月哪兒去了?”
林塵面不改色:“帶明月出去逛了逛。”
“逛了逛?”老太君挑眉,“那也不能連家都不回了?”
林塵干咳一聲。
老太君笑得更歡了:“年輕人,可以理解,不過——得抓緊啊!”
“抓緊抓緊。”林塵連連點頭,“孫兒一定抓緊。”
滿院子的夫人們都低頭笑。
楚月瑤笑得睜不開眼,慕容雪掩嘴輕笑。
蕭玉樓和夜輕影也不爭菊花了,倆人對視一眼,憋著笑。
藍鳳凰眼神幽幽的,滿是幽怨。
柳生雪低著頭,神情晦澀。
林塵臉皮再厚,也架不住這陣仗。
他趕緊轉移話題:“祖母,這花開得真好,誰打理的?”
老太君樂了:“想岔開話題?”
“……是。”
“行,不逗你了。”老太君指了指角落,
“是若曦和小小兩個丫頭打理的,她們經常來陪我這個老太婆子。”
林塵看向溫若曦和蘇小小。
兩人抬起頭。
溫若曦笑了笑:“我們現在也閑的無聊,正好多陪祖母聊聊天。”
蘇小小接話:“回頭讓花匠多移幾盆去各院,屋里也添點顏色。”
林塵點頭:“行,聽夫人的。”
老太君在旁邊呵呵笑道:“瞧瞧,這小子,現在知道聽夫人的了。”
蘇婉清掩嘴輕笑,“塵兒現在快當爹了,有成長是應該的。”
林塵一臉無奈:“……祖母,您今天話怎么這么多?”
“嫌我話多?”
“不敢。”
“不敢就閉嘴,聽我說。”
林塵閉嘴了。
滿院子的人笑成一團。
老太君清清嗓子,開始訓話:
“塵兒啊,你這現在都快是八個孩子的爹了,媳婦們一個個都挺好,你得對得起人家,知道不?”
林塵點頭:“知道知道。”
“知道就好。”老太君喝了口茶,
“明月那邊,你得抓緊,不能讓人家受委屈。”
趙明月臉一紅:“祖母,我不委屈。”
老太君擺擺手:“你這丫頭,就會替他說話。”
趙明月低下頭,嘴角彎著。
林塵在旁邊賠笑:“祖母教訓得是,孫兒一定努力。”
老太君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
賞花喝了一下午茶。
太陽西斜的時候,眾人才陸續散去。
林塵陪著老太君說了會兒話,才起身離開。
走到院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
回頭看了一眼。
老太君還坐在原處,夕陽照在她身上,滿頭的銀發泛著柔和的光。
她正看著滿院的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塵忽然想起,父親和七個哥哥戰死那年,老太君一滴眼淚都沒掉。
她只是站在靈堂里,看著那排尸骨不全的棺材,說了一句話:
“林家的男人,死得值。”
然后轉身,操持喪事,安撫遺屬,撐起這個家。
三年了。
她從來沒在人前軟過。
林塵收回視線,走出院子。
身后,老太君的聲音忽然響起:“塵兒。”
林塵回頭。
老太君看著林塵,神色復雜,
“沒事多來陪祖母說說話。”
林塵愣了愣,隨即笑著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