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羨寶氣餒。
總覺得這倆小孩,似乎不識數(shù)。
不懂五百年和三年半的區(qū)別在哪兒。
姜羨寶深吸一口氣,說:“你們的阿爹阿娘,能活五百年?五百啊,你們能從一數(shù)到一百嗎?”
阿貓阿狗低頭繼續(xù)數(shù)手指頭。
過了一會兒,一起搖頭。
“不能,我們沒有那么多手指頭。”
“腳趾頭加上去都不夠!”
姜羨寶閉了閉眼。
想起兩個孩子頭上那奇怪的貓耳朵、狗耳朵,還有他們異于常人的行動能力,姜羨寶又覺得,大概,也許,或者,兩個孩子的父母,能活五百年,也不是不可能……
畢竟在這個異時空里,常規(guī)物理學(xué),大概是不存在的。
破案靠算卦,日常靠玄學(xué),也是正理。
姜羨寶努力讓自己從自己的習(xí)慣思維里跳出來。
她點(diǎn)點(diǎn)頭:“好,我信你們,那你們的阿爹阿娘呢?”
她記得,原身第一次見這倆孩子,可不是在這里,而是在她記憶里,那個高大的城門前,也就是大景朝的帝都京城——永昌。
那里,也應(yīng)該是原身的家鄉(xiāng)。
那倆孩子曾經(jīng)跪在永昌的城門口乞討呢……
不像是有爹娘護(hù)佑的人。
阿貓阿狗委屈地癟了癟嘴,說:“阿爹阿娘找不到了……”
“我們有一天睡醒了,沒有見到阿爹阿娘。”
“我們順著阿爹阿娘的味道,一路追啊追啊,都沒有追到他們。”
“后來,我們遇到了阿姐……”
“阿姐給我們餅子吃,我們好餓,就一直跟著阿姐了……”
這段話,倒是跟姜羨寶零星回憶起來的原身的記憶,重合了。
她大概明白了前因后果,而且在那村長一家,和這倆孩子之間,她當(dāng)然是更相信倆孩子,哪怕他們才三歲半。
不是小孩子不會撒謊,而是目前來說,兩個孩子說的,跟原身的記憶,可以互相對應(yīng)。
而村長那一家,都不是好東西。
摘了果子還毀樹,什么爛人啊這是……
如果不是擔(dān)心臟了阿狗的手,姜羨寶都想“關(guān)門,放阿狗”!
問完這些事情,姜羨寶才擺了擺手:“行了,去睡吧,咱們明天去縣城。”
阿貓阿狗還是小孩子脾性,一聽這話,立即歡呼一聲,跑到鋪滿枯黃草梗和樹葉的破廟一角,倒頭就睡。
破廟里當(dāng)然是沒有什么床的,這就是他們的床。
姜羨寶嘆口氣,也躺了下來,蜷身睡下。
……
月明星稀,夜色深沉。
此刻,數(shù)千里外的大景朝京城永昌郊外,一座破敗得仿佛自帶“危房”標(biāo)識的莊園里。
四個面有菜色的少年,背著小小的包袱,正鬼鬼祟祟地往院門摸去。
眼看勝利在望,一道纖細(xì)的身影“唰”地從天而降,攔在門前,聲音冰冷:“你們要去哪里?”
少年們嚇得“撲通”一聲集體跪倒,帶著哭腔:“大師姐!”
“放我們?nèi)ビ戯埌桑 ?/p>
“我們已經(jīng)三天沒吃飯了!”
“光喝水,都快喝吐血了!”
身為大師姐的錢來眉頭緊皺,怒道:“胡說!喝水怎么會喝到吐血?!多喝水,就不會餓了!你看我,我就一點(diǎn)都不……”
“咕嚕嚕——”
她的話,被自己肚子里傳來的一陣響亮鳴叫無情打斷,在這寂靜的夜里,顯得分外清晰。
四個少年齊刷刷抬頭,異口同聲:“吶!大師姐您也餓了!”
“您就跟我們一起討飯去吧!這個天命在我閣,反正開不下去了!遲早關(guān)門的命!”
錢來一挑眉:“胡說什么呢?!走,跟我去找閣主!”
“閣主肯定有辦法讓我們吃飽飯!”
四個少年不敢違拗,垂頭喪氣地跟著她,來到了閣主房間門口。
一個身穿白色長袍的男子,背對著門,以一種極其端莊且凜然的姿態(tài),坐在窗下。
房間里沒有點(diǎn)燈。
這男子手里不斷擲著龜甲,龜甲在月光下拋起落下,發(fā)出幽幽綠光,看著就瘆人。
四個少年在門口擠作一團(tuán),互相推搡,誰都不敢先進(jìn)去——大概是怕沾染到龜甲發(fā)出的綠光。
錢來倒是膽大,一步踏進(jìn)門檻,一邊說:“閣主,這么黑,為什么不點(diǎn)蠟燭?”
她熟門熟路走到窗下的樹墩子書桌旁,掏出火折子“噗”地晃亮,點(diǎn)燃了桌上那截短得可憐、只剩一指長的蠟燭頭。
昏暗的房間里,終于有了一點(diǎn)溫暖的黃色光芒。
四個少年這才松了口氣,互相使著眼色跟了進(jìn)來。
那白袍男子卻猛地扭頭,“噗”地一口氣吹滅了蠟燭,語氣極為不悅:“錢來!你連蠟燭都敢點(diǎn),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欺師滅祖啊!”
“月光這么亮,點(diǎn)什么蠟燭?!”
“蠟燭不要錢嗎?!”
雖然語氣欠揍,但那嗓音,卻極為動聽,醇厚中帶著幾絲不自知的帥氣。
眾人:“……”
閣主也就剩下這把好嗓子和那張臉能看了。
不然就憑他這欠揍的吝嗇德行,出門說三句話就得被人套麻袋亂棍打死。
錢來默默把火折子收好,走到屋子中央,“撲通”一聲跪下。
后面四個少年,也忙跟著跪成一排,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錢來卻顧不得心疼自己的師弟,一仰頭,看著閣主的背影,大聲說:“閣主!您不能再這樣了!”
“自從三年前……老閣主算錯卦,被官府判了絞刑,我們下面那些分部,都被星衍門給搶走了!”
“三年沒有任何進(jìn)項!現(xiàn)在只剩一個總部和我們七個人!真的要餓死人了!”
“我們已經(jīng)三天沒吃飯了!”
那男人只是抬頭望著窗外的月亮,一言不發(fā),仿佛在吸收日月精華。
錢來咬了咬牙,放出大招:“如果您再弄不到錢,我……我和幾位師弟,就只有……只有離閣出走,出去討飯了!”
這話果然有殺傷力!
那男人像是被踩了尾巴,“噌”地一下站起來,猛地轉(zhuǎn)身,面向跪著的五個人。
他背對月光,身姿挺拔,寬袍大袖,宛若仙風(fēng)道骨的謫仙臨世。
只是這謫仙年紀(jì)有點(diǎn)大了,看著至少三十往上,也可能四十。
但那張臉是真能打,清雋至極,歲月留下的那點(diǎn)風(fēng)霜痕跡,不僅沒讓他褪色,反而增添了成熟的韻味,活色生香,俊逸動人。
此刻,這男子深吸一口氣,雙手?jǐn)n在胸前,舉到半空,朗聲道:“我顧知微身為天命在我閣閣主,怎么能讓閣中弟子出去討飯?!”
“我們天命在我閣,曾經(jīng)也是大景朝排名第二的卜卦門派!我們也是要面兒的!”
錢來小聲嘟噥:“……大景朝一共就兩家被朝廷認(rèn)可的卜卦門派,我們以前排名第二,現(xiàn)在還是第二,很光榮嗎?”
“還‘曾經(jīng)’?!”
顧知微頓時面紅耳赤,瞪著錢來,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末了,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然后……開始脫衣服!
如同謫仙一樣的閣主,伸出纖長又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緩緩解開了外袍的衣帶。
眾人:“!!!”
錢來和四個少年目瞪口呆!
完了!閣主終于被大家逼瘋了!
這是要破罐子破摔,打算憑借當(dāng)年“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底子,下海去陪貴婦們喝酒掙錢了嗎?!
可那是十年前啊……
現(xiàn)在的京城第一美男子,早換人了。
大家不約而同地捂住眼睛,卻又默契地從手指縫里偷看,互相用眼神交流著震驚與……一絲絲好奇?
顧知微一臉“視死如歸”的平靜,手指微微顫抖著,盡量保持著優(yōu)雅的姿態(tài),把剛脫下來的外袍遞給錢來:“喏,拿去,質(zhì)押了。”
“這可是天蠶絲夾雜靈狐毛制成的長衣,當(dāng)年……咳咳,反正很值錢!拿去質(zhì)庫,至少能質(zhì)押五十兩銀子!”
“記住!要活契!絕對不能死契!”
“拿著錢,跟我出門,我?guī)銈內(nèi)フ绎堔H!”
錢來接過還帶著體溫的衣袍,忍不住瞥了一眼顧知微身上的中衣。
那是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服,上面打滿了大大小小的補(bǔ)丁,針腳倒是細(xì)密整齊,比她自己縫的強(qiáng)多了。
她心里一陣酸楚。
閣主這房間里跟雪洞一樣,只剩下這個樹墩子書桌了。
連床都沒有,因為都拿去質(zhì)押了。
天命在我閣曾經(jīng)確實輝煌過。
最鼎盛時期,不算分部,總部就有五百八十九人。
京城就有十八處分閣,更別提遍布大景朝各州縣的分部。
門口車水馬龍,每天都有人捧著重金上門求一卦。
現(xiàn)在,只剩下這一座總閣。
因為某些原因,這座總閣不能賣,所以他們還算是有瓦遮頭。
剩下七個人七張嘴,沒有收入,可都是要吃飯的啊!
錢來一陣心酸,抱著閣主的外袍,說:“閣主,您不是說,這件外袍,是您當(dāng)年在卦院的時候,傾慕您的小女娘,花了三年功夫,才織成的定情信物嗎?”
“您不是說,您死也不會質(zhì)押它嗎?”
顧知微臉上閃過一絲可疑的紅暈,他輕咳一聲,眼神飄忽:“……別瞎說,沒有的事兒……快去,天一亮就去質(zhì)庫。”
錢來咽了口口水,忍住腹中饑餓,發(fā)狠:“等以后,大家忘了老閣主那一卦,我就能出去多多掙錢,把您的東西都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