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多,市委宣傳部長林正勛的辦公室里,依舊亮著燈。
林正勛斟酌片刻,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撥通了省委宣傳部常務副部長趙舟續的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林正勛臉上堆起恭敬的笑容,說道:“趙部長,晚上好,沒打擾您休息吧。”
電話那頭,趙舟續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卻又透著官腔:“是正勛同志啊,還沒休息,在處理一些文件。你有什么事嗎?”
林正勛語氣沉痛,卻又暗含引導:“趙部長,向您匯報一個情況。今天我市青禾縣省道項目工地,發生了一起嚴重的安全生產事故,造成了兩名工人不幸罹難。梅市長得知消息后,第一時間親赴現場指揮救援,并嚴厲批評了青禾縣縣委縣政府在安全生產管理上的失職失責,尤其是對分管領導楚清明同志的麻痹大意和責任心缺失,提出了嚴肅批評。”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仿佛在分享什么重要信息:“梅市長認為,這起事故暴露出的問題具有典型性,教訓深刻。他覺得,有必要在全省范圍內敲響警鐘,引起各地市對安全生產工作的極端重視。所以,希望我們市委宣傳部的簡報,能在明天的省日報上有一個體現,最好是能上要聞版,讓更多的同志看到,引以為戒。”
趙舟續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他自然聽懂了林正勛的弦外之音。
什么典型性、敲警鐘,無非是梅延年想借用省報的刀,狠狠削一削青禾縣那個不開眼的楚清明,順便打打背后支持楚清明的宋裕民和江瑞金的臉。
而想到上次飯局上,楚清明讓自已下不來臺的情形,趙舟續心里就一陣森寒。
其實,他也早就想收拾楚清明那小子了,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
現在好了,梅延年已經把機會送來了!
趙舟續當即爽快應承下來:“嗯,安全生產是天大的事,梅市長高度重視是正確的。這件事我知道了,報道材料,你那邊按程序報過來吧,我會跟省日報那邊打招呼,讓他們重點處理一下。”
林正勛心中一喜,連忙道謝:“太好了,感謝趙部長對我們梧桐市工作的大力支持!我馬上讓人把材料傳過去。”
放下電話,趙舟續輕哼一聲,立刻又撥通了省日報副總編丁德全的電話,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德全,明天日報的二版或者三版,給我留個位置,放一篇梧桐市青禾縣安全生產事故的稿子,基調是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視、嚴肅追責,突出青禾縣當地管理的混亂和領導責任。至于稿子的材料,梧桐市委宣傳部會直接傳過來,你親自盯著,務必見報。”
電話那頭的丁德全聽得連連點頭哈腰,仿佛趙舟續就在眼前:“好的好的,趙部長您放心,我一定親自安排,保證完成任務!”
然而,當丁德全放下電話,仔細看了兩眼梧桐市委宣傳部傳真過來的稿件概要,特別是看到稿件中,點名批評“青禾縣分管領導楚清明”時,他心里頓時“咯噔”一聲,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楚清明?
怎么會是他?
他不就是宮主編上次私下吃飯時,特意叮囑過,要關照的那個弟弟嗎?
他清楚地記得,宮楚熙提起楚清明時,那種維護的語氣,還說那是救過她和她女兒性命的大恩人。
而丁德全之所以能坐到省日報副總編這個位置,全靠緊跟宮楚熙的步伐,他是宮楚熙一手提拔起來的絕對心腹。
此刻,他驟然感覺到,手里拿著的不是一份稿件,而是一個燙手的山芋。
一邊是頂頭上司趙副部長的明確指令,另一邊又是真正的大老板宮主編極其看重的人。
這道選擇題,看似很難,其實一點都不難,完全就是送分題。
丁德全當即不敢怠慢,也顧不上時間已晚,立刻驅車趕往宮楚熙的家。
半小時后。
宮楚熙打開門,看到滿頭大汗、神色緊張的丁德全,有些詫異:“德全?這么晚了,有什么事嗎?”
丁德全擠進房門,也顧不上客氣,連忙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匯報了一遍,語氣焦急,帶著表功般的討好:“宮主編,情況就是這樣。趙副部長親自下的指令,要明天見報,明顯是要針對楚清明縣長。我一看這情況,覺得必須馬上向您匯報,您看這事……”
宮楚熙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逐漸變得冰冷。
聽完后,她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暖意:“德全,這件事你做得很好,很及時,謝謝你。”
一句“謝謝”,讓丁德全受寵若驚,連忙擺手:“宮主編您太客氣了,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宮楚熙沉吟片刻,吩咐道:“這件事,你不用管了,稿子壓下來,趙副部長那邊如果問起,你就說版面調整,暫時排不下了,我會處理。”
“好的好的,我明白,我明白。”丁德全心里一塊大石頭落地,連連點頭,知趣地告退。
送走丁德全,宮楚熙關上門,臉上罩上一層寒霜,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冷冷地自言自語:“一群跳梁小丑!想用這種下作手段欺負我弟弟?門兒都沒有!”
她沒有絲毫猶豫,拿起手機,熟練地撥出了幾個號碼,語氣冷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對著電話那頭逐一吩咐道:“幫我攔一篇稿子……對,省日報明天的……理由?不需要理由,壓下來就行!”
……
翌日一早,梅延年早早地來到了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拿起秘書準備好的省日報,迫不及待地翻找起來。
然而,他從頭版翻到末版,甚至連中縫都仔細看了,卻根本沒有找到任何關于青禾縣事故的報道!
他臉色一沉,又拿起其他幾份省內重要的報紙,同樣一無所獲。
這怎么可能?
梅延年的眉頭緊緊皺起,心中涌起一股不妙的感覺。
他立刻抓起電話,撥給了趙舟續,語氣帶著壓抑的不滿:“趙部長,昨天跟你說的,關于青禾縣安全生產事故的那篇報道,怎么在今天的省日報上沒有看到?”
電話那頭的趙舟續顯然也很懵逼,說道:“什么?竟然有這種事?我昨天確實親自吩咐下去了啊,怎么會沒上呢?您別急,我馬上問問具體怎么回事。”
梅延年強壓著火氣,“嗯”了一聲,重重掛斷電話,手指煩躁地敲擊著桌面,等待著趙舟續的回音。
他精心策劃的反擊第一槍,竟然莫名其妙地啞火了,這讓他感到極其窩火和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