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楚清明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省長薛仁樹。
“清明,這幾天,你時刻關注一下軍委紀委監委的動靜。”薛仁樹的聲音傳來,語氣帶著一絲凝重。
楚清明心頭猛地一凜,瞬間聯想到了什么,壓低聲音問道:“薛叔,是和……鐘家有關?”
“嗯?!毖θ蕵渲唤o了一個字,但其中的意味已然不言而喻,“你保持關注就好,同時做好心理準備?!?/p>
“我明白了,謝謝薛叔!”楚清明沉聲感謝,他知道,這是薛仁樹在提前給他吹風,讓他有所應對。
掛了電話,楚清明心情變得格外沉重起來。
下午五點多,一則來自軍委紀委監委的簡短公告,如同一聲驚雷,炸響在各大官方媒體平臺和無數人心頭:鐘劍秋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正接受組織調查。
公告字數越少,事情越大!
楚清明看著屏幕上那寥寥數十字,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眼。
倒了!
鐘家這棵盤根錯節、曾經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竟然真的轟然倒塌了!
政治的無情與殘酷,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突然,一股強烈的沖動涌上心頭,楚清明想立刻給陳珂言打電話,問問她現在怎么樣了,是否安全,能否承受住這滅頂之災。
但他手指在撥號鍵上懸停良久,最終還是頹然放下。
這個電話不能打!
畢竟之前,他們倆就已經完成了切割。
這是為了保護他,也是為了保護她那個沉甸甸的復仇之夢。
當初,從她說出分手的那一刻起,這條孤獨而艱難的路,就必須只能由他一個人替她負重前行了。
而就在楚清明心思沉重之際,縣委辦主任趙國拿著一份文件走了進來,臉色有些復雜:“書記,林州市衛健局關于宏康醫院醫療事件的最終處理結果出來了?!?/p>
楚清明接過文件掃了一眼。
上面的公告稱,涉事護士因嚴重違反操作規程,已被宏康醫院予以開除,其行為已涉嫌違法犯罪,將移交公安機關依法調查。而對于受害者徐江,宏康醫院表示“正在積極與其溝通協商賠償事宜”。
楚清明將文件放下,看著趙國,平靜說道:“這處理方案,已經是當前情況下,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p>
“畢竟,那里是林州,不是楓橋。很多事情,不是我們想如何,就能如何的。我們無法主導一切?!?/p>
趙國聞言,深深鞠了一躬:“書記,我明白。無論如何,都要謝謝您為徐江所做的一切!沒有您,那連這個結果都不會有。”
楚清明擺擺手:“接下來,你的任務是盡量安撫徐江。金錢對于他失去孩子、妻子發瘋的創傷來說,可能于事無補,但事已至此,宏康醫院能給出的,也只有金錢的補償了。讓他冷靜下來,爭取一個他自已能夠接受的金額吧?!?/p>
趙國猶豫了一下,問道:“書記,那您覺得……多少金額比較合理,對方也有可能接受?”
楚清明沉吟片刻,吐出一個數字:“220萬?!?/p>
楚清明提出這個數字,是經過權衡的。
金額過低,無法體現“懲戒”意味,也難平徐江心頭之恨與社會觀感;金額過高,則可能逼得宏康醫院乃至其背后的夏家魚死網破,反而難以落實。
兩百二十萬,對于一個普通家庭而言是巨款,足以保障徐江和他瘋癲妻子后續長期的治療和生活;對于宏康醫院和夏家而言,雖然肉痛,但尚在可接受范圍內,能夠用錢解決的麻煩,對他們來說就不是最大的麻煩。
這個數字,既給了徐江一個交代,也留下了不至于讓對方狗急跳墻的余地。
“是,書記,我明白了?!壁w國領命而去。
……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里,新任縣長夏琦到任后,并未如一些人預料的那樣立刻與楚清明展開激烈交鋒,而是表現得極為沉穩和老練。
她帶著新任常委副縣長張巡以及主動靠攏過來的幾位副縣長、局長,天天深入各鄉鎮、廠礦、項目擬選址進行密集調研,顯得勤政務實,姿態放得很低。
然而,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卻愈發洶涌。
三天后,來自上面更詳細的震蕩波開始擴散。
國防官網接連發布兩條高級將領職務調整信息:鐘振山不再擔任XX軍軍長,鐘振海不再擔任XX軍軍長。
公告措辭嚴謹,均表示為“另有任用”,但明眼人都知道,從一線主力部隊的軍事主官崗位上調離,所謂的“另有任用”往往意味著被安排到軍事院校、研究院或大軍區機關等相對閑散的副職崗位,實權已被剝奪。
幾乎同時,Z組部也發布公告,原Z組部辦公室主任鐘振江,調任某理論研究機構擔任副職。
同樣是明升暗降,離開了核心權力部門。
如此這般,鐘家第二代中堅力量,在短短幾天內,被迅速修剪殆盡。
并且,這股政治寒流,同樣迅速席卷到了東漢省。
省委書記林正弘主持召開書記辦公會。
專職副書記楊育才在討論完主要議題后,看似不經意地提了一句:“林書記,薛省長,太平市的陳珂言同志,擔任市長也有一段時間了??陀^地說,太平市近年的發展勢頭,在我省各地市中并不突出,甚至有些滯后。我認為,為了促進干部流動,也為了太平市更好的發展,是不是可以考慮給陳珂言同志挪動一下位置?”
省長薛仁樹端著茶杯,眼簾低垂,只是沉默著,沒有立即表態。
他的態度得留到最后,看看林正宏的意思。
組織部長宋裕民見狀,知道必須由自已這個管官帽子的來接話。
他扶了扶眼鏡,開始為陳珂言爭取最后一絲體面:“陳珂言同志在太平市工作是盡心的,能力也是有的??紤]到實際情況,我建議,可以安排她到省直二線崗位,比如省婦聯主席,或者省社科聯黨組書記?這些崗位同樣能發揮她的經驗和能力?!?/p>
宋裕民雖然是陳珂言在省委的主要支持者,但此刻鐘家已倒,大廈已傾,他就算想力保,也知回天乏術。
能讓陳珂言從太平市市長這個炙手可熱的正廳實權崗位平穩落地,安排一個級別不變、聽起來也頗有分量的二線崗位,已經是他能為這位昔日愛將爭取到的最好結局了。
畢竟現在,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太平市市長的位置,所以陳珂言必須下。
省紀委書記岳豐年言簡意賅地附和:“我同意裕民部長的意見?!?/p>
林正弘見無人反對,便一錘定音:“嗯,那就按裕民同志的意見辦吧。盡快拿出方案,上常委會研究。”
對他而言,一個失去了鐘家庇護的陳珂言,安排到哪里都無關大局了。
而接下來,鐘家坍塌所引發的政治余波,如同核彈爆炸,所激起的漣漪正在不斷擴散。
被波及的遠不止陳珂言、鐘振山、鐘振海、鐘振江等人,還有許多依附于鐘家這棵大樹上,或深或淺關聯著的官員、商人,他們的命運也將在接下來的時間里,經歷不同程度的震蕩與調整。
而這只是開始,余波的徹底擴散和消化,尚需一些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