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后，時間已近中午。
按照慣例，市委書記周洪濤出面，邀請閻敏部長一行在市委招待所用工作餐。
閻敏微笑著應允，并未推辭。
飯桌上，氣氛看似輕松，實則暗含機鋒。
周洪濤作為主人，率先舉杯，說著場面話，感謝省委關懷，歡迎閻部長指導之類的話。
閻敏笑呵呵地回應，言語間依舊滴水不漏。
酒過三巡，話題難免落到具體的工作上。
幾分鐘后，輪到楚清明向閻敏敬酒時，閻敏端著酒杯，并沒有立刻喝下，而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盯著楚清明，笑道：
“清明同志啊，剛才在會上，你的表態很好。這杯酒我喝。不過，我還是想再問一句心里話，以你的能力和在梧桐市的根基，未來在工作中，能不能真正做到放下身段、擺正位置，全力配合好清云同志，心無旁騖地把梧桐市的發展搞上去，使得梧桐市更上一層樓？”
不難看出來，閻敏這是借著敬酒的由頭，在私下的場合上，對楚清明進行更深一步的敲打和提醒。從而讓楚清明徹底認清并接受顧清云才是市政府一把手和掌舵人的現實，他不要試圖有任何非分之想或是陽奉陰違。
楚清明舉著酒杯，面色如常道：“閻部長，請您和省委放心。我個人的進退榮辱，永遠服從組織安排和事業需要。剛才在會上我說的，就是我的心里話，也是我的行動準則。我一定恪守副職本分，在市委的領導和清云同志的主持下，做好分管工作，維護班子團結，服務發展大局?！?/p>
他的這番回答，依舊是滿分，分寸拿捏得極好。
閻敏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哈哈一笑：“好！有清明同志的這個態度，我就放心了！”
“對了，清明啊，清云同志初來乍到，你們倆更應該多親近親近。來，你也敬清云同志一杯，好好表個態度，好讓省委看看你們梧桐市班子的和諧嘛！”
他這樣的安排，分明是想讓楚清明當眾再向顧清云低頭一次。
楚清明對此神色未變，依言拿起酒杯，走到顧清云身邊，舉杯笑道：“顧市長，歡迎您來梧桐市工作。這杯酒，我敬您。今后的工作中，我一定全力配合，也希望我們合作愉快，共同為梧桐市的發展努力?！?/p>
顧清云也笑著站起了身，臉上掛著謙和笑容，與楚清明碰杯：“清明同志太客氣了！應該是我多向你請教學習才對。你的能力和成績，我是久仰了。以后在工作上，還要請你多多支持、多多指點！”
說罷，兩人一飲而盡，表面禮儀無可挑剔。
酒畢，顧清云放下了酒杯，坐下時，眼角的余光不經意掃過楚清明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心中不由得暗忖：楚清明這小子面對閻部長如此明顯的連番敲打，竟然還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回應滴水不漏，既不失原則，也不露怯懦。果然如外界傳聞的那般，此子是個極難對付的角色。
一時間，他心里將楚清明的危險等級不由得又調高了幾分。
半個小時后，飯局結束。
離別時，閻敏特意將顧清云拉到一邊，避開旁人后，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壓低聲音囑咐道：“清云，剛剛在飯桌上你也看到了，楚清明這個人，不簡單。而周洪濤現在基本就是個傳聲筒。你以后想在梧桐市真正掌握局面，首要的任務，就是狠狠踩下楚清明，以確保你絕對的權威。否則，你將寸步難行?！?/p>
顧清云聞聽此言，點了點頭，眼神里光芒閃爍：“閻叔，我明白。這次在來之前，父親和爺爺也都叮囑過我了。梧桐市是塊硬骨頭，但越是硬骨頭，啃下來才越有滋味。至于楚清明這個人，我會讓他知道，誰才是市政府真正的主人?！?/p>
閻敏看著他自信滿滿的樣子，心中稍安，但還是提醒道：“清云，你有信心是好的，但切不可輕敵。這個楚清明能一路過五關斬六將，從一個常務副縣長走到今天，其手腕、心性和根基，都不容小覷?！?/p>
聽到這話，顧清云卻是一臉傲然，說道：“閻叔放心，這樣的對手，較量起來才有意思。若是個軟柿子，反而無趣了?！?/p>
此刻，顧清云并非盲目自信。
畢竟，他在武西省峨州市擔任常務副市長期間，就曾以手段凌厲、善于權謀著稱。
而這些年，他憑借著家族的背景和個人能力，被他挑落馬下的那些政壇新星還少嗎？
聽到顧清云這番話，閻敏終于放心了：“好！清云，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那從今天起，你在梧桐市就放開手腳去大干吧，至于省里這邊，我會幫你看著。你以后遇到難處，隨時聯系我?！?/p>
“嗯，好的，閻叔?！鳖櫱逶泣c點頭，顯得斗志昂揚。
然而，殘酷的現實很快就給了顧清云一個下馬威。
當天下午，按照常理，新市長到任，市直各部門的主要負責人，乃至一些排名靠后的市委常委，或多或少都會以匯報工作、請示問題等名義，來新任市長辦公室露個面，這既是禮節，也是觀察風向、表明姿態。
顧清云在辦公室里處理了一些交接文件后，便有意無意地等待著。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后。
他的辦公室里，依然無比安靜，預想中那絡繹不絕的匯報者，竟然一個都沒出現。
見此情形，顧清云臉上的自信漸漸被一層陰霾覆蓋。
這一刻，他才真真切切地體會到，楚清明在梧桐市的統治力和影響力，究竟達到了何種程度。
而這，不僅僅是權力的一種掌控，更是一種無形中令人心悸的威望和人心所向。
看來，他這位新市長，如今在很多人眼中，恐怕還是個需要觀察觀察和評估評估的外來戶。
而這種被無形壁壘隔離在外的感覺，讓他非常不舒服。
臨近傍晚時，顧清云按下了內部通話鍵，叫來市政府秘書長龐澤。
龐澤看起來四十多歲了，戴著眼鏡，表情謹慎而精明。
此刻，他的心里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忐忑。
他畢竟是梅延年擔任市長期間提拔起來的，算是前朝老臣了。
如今，新市長上任，他這個位置就很尷尬了，如果能得到顧清云的認可，他或許還能干下去，甚至成為心腹；反之，被踢走只是時間問題。
“顧市長，您找我？”龐澤微微躬身，語氣恭敬。
顧清云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并沒有立刻說話，這就讓龐澤心里更加打鼓了。
而接下來，為了能在新領導面前留下一個好印象，龐澤決定主動拋出話題。
想到就行動，他當即擠出一個笑容，小心翼翼地說：“顧市長，您才剛剛來，各項工作都是千頭萬緒，肯定需要得力人手。不知道您關于秘書的人選，有沒有初步意向了？如果還沒有，我可以給您推薦幾個踏實肯干、文筆也好的……”
此刻，他試圖通過推薦秘書這種貼心的服務，來試探顧清云的態度，并展現出自已的價值。
顧清云聞言，臉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直接打斷龐澤的話：“龐秘書長費心了。秘書的人選嘛，暫時不急?！?/p>
這般說著，他突然話鋒一轉，笑道：“其實，我來梧桐市之前，倒也做過一些功課，了解了部分同志的情況。比如你，龐澤同志?！?/p>
龐澤聞言，心里猛地一緊。
顧清云則是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你乃是東山大學中文系的高材生，文筆在全市秘書系統里是出了名的好。五年前，你主筆的《關于梧桐市產業轉型的調研報告》，還曾得到過省里主要領導的批示肯定，從而為市里爭取來一筆不小的轉型扶持資金。三年前，你在處理‘光明廠’群體事件時，你作為聯絡協調負責人，三天三夜沒合眼，溝通各方，草擬方案，最后事件平穩解決，沒有留下任何后遺癥……這些事跡，我都知道?！?/p>
龐澤完全愣住了，背后瞬間驚出一層細汗。
他沒想到，這位新來的顧市長，竟然在到崗之前，就把他這個秘書長的老底摸得這么清楚了！連幾年前的具體事跡和數據都如數家珍！
而這，絕不僅僅只是做了些功課那么簡單了，這已經顯示出顧清云極其細致的前期調研能力和深厚的信息渠道，以及某種志在必得的掌控欲。
這個顧清云，果然不是省油的燈，他有點真手段啊。
龐澤心中凜然，原本的僥幸心理和觀望心思，頓時收斂了許多。
這一刻，他突然意識到，自已未來將要面對的，可能是一個比梅延年更難揣測、要求也更高的新領導。
“顧市長，您過獎了，那些事情都只是我的分內工作?！饼嫕蛇B忙謙虛地回應，態度已經比剛才更加恭謹了。
顧清云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臉上那絲似笑非笑的神情終于淡去，恢復了平靜：“龐澤同志，你過去的工作，組織自有評價。至于未來如何，還要看你的表現。市政府秘書長這個位置，承上啟下，協調各方，很重要。我希望，你能盡快進入狀態，幫我熟悉情況，理順關系。”
他的這番話，既是認可，也是壓力，更是劃出了跑道。
龐澤立刻挺直腰板：“請顧市長放心！我一定竭盡全力，做好服務工作，絕不辜負您的信任！”
他知道，自已站隊的考驗，從這一刻，已經開始了。
而這位新市長，雖然初來乍到，但其所顯露出的冰山一角的能量和手腕，已足以讓他心驚。
這下可算是熱鬧了，市政府突然間就有兩頭猛虎了，不知道誰最終會勝過一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