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弘沉默了片刻，目光先是掃過薛仁樹平靜的臉，然后又掠過列席席位上，面無波瀾的楚清明。

終于，他緩緩開口了，聲音沉穩：

“仁樹省長和幾位常委同志的意見，都有道理。清明同志的成績，省委看在眼里，記在心里?！畻n刺’的成功，確實為我們省爭了光。而首長的高度肯定，也是對我們全省科技工作的鼓舞?！?/p>

說到這里，他突然又話鋒一轉，語重心長道：“但是，咱們干部隊伍的建設和使用，乃是一門科學，更是一門藝術。清明同志今年才三十歲，就已經是實權副廳，肩負著楓橋縣、高新區和市里三副重擔。這個年紀，這個位置，放眼全國也是鳳毛麟角。所以，省委對清明同志的培養和重用，力度不可謂不大?！?/p>

“說實話，對于清明同志這樣有潛力的好苗子，我們更要負責任。急于求成，頻繁調動，未必就是好事。所以，我認為眼下最重要的，是讓清明同志在現有崗位上繼續沉淀，夯實基礎，把根扎深，把路走穩。這既是對工作負責，更是對清明同志個人長遠發展的愛護。”

隨著一番鋪墊完畢，林正弘才給出了獎勵方案：“當然了，有功必賞，這是組織的基本原則。省委的表彰和認可必須落到實處。我的意見是：第一，以省委、省政府的名義，對楚清明同志及其團隊予以通報表彰。第二，在全省范圍內宣傳‘梟刺’精神，樹立清明同志為全省科技戰線和年輕干部的先進典型。第三，推薦清明同志參評今年的‘國家杰出青年科技貢獻獎’?！?/p>

“除此之外，作為對突出貢獻干部的特殊關懷，省委可以允許清明同志，在符合政策規定和組織原則的前提下，向省委提一個合理的要求。只要有利于工作，有利于全省發展大局，省委將予以認真研究和支持?！?/p>

這最后一句話，才是點睛之筆，林正弘雖然沒有給楚清明承諾具體職務，但卻開出了一個極具想象空間的空白支票。

而這張牌一旦用好了，其價值可能不亞于一次直接的職務晉升。

由此可見，林正弘今天的妥協，是已經拿出了足夠誠意的。

薛仁樹聽完這話，沒有再反對了，點了點頭說道：“林書記考慮得非常周全，既有對清明同志的肯定，也有對清明同志的愛護。我同意這個安排。夯實基礎，著眼長遠，確實是對清明同志負責。省委允許清明同志提一個合理要求，這個方式也很好，體現了組織的關懷和靈活性。我沒意見。”

薛仁樹此刻的表態，并非妥協，而是同樣有著深謀遠慮。

其實，他從一開始就并未指望楚清明能在三十歲的節點上再次獲得破格提拔。

因為，三十歲的實權副廳，本身就已經是極具震撼性的存在了，再貿然往上，那就是樹大招風。

而此前，楚清明之所以需要快速沖擊高位，那是為了獲得足夠的能見度，從而擠入更高層的選拔視野。

但如今，這一目的已然達到。

有了“梟刺”的功勛加身，楚清明已經成功入了天局，成了那寥寥無幾的幾位候選人之一。

眼下，楚清明既然已經坐在了最終角逐的牌桌上，那策略就需要調整。

縱觀歷史，木秀于林，風必摧之；行高于人，眾必非之。

過早地沖到最前排，成為眾矢之的，并非明智之舉。

畢竟，那真正的登頂之路，前期需要的是扎實的功績與關鍵的支持，以及恰到好處的隱身，而非一味爭搶職務上的領頭羊位置。

為此，薛仁樹早已與沈老通過氣，沈老的意思已經很明確：楚清明只要保住候選人資格，穩坐牌桌，那就是勝利。

在最終的對決來臨之前，楚清明不必、也不宜在常規職務序列上過分冒進，引人忌憚和眼紅。

那么，在這件事情上，薛仁樹為何明知提拔希望渺茫，還要讓江瑞金拋出加擔子的話題？

這正是高明的談判技巧。

先拉高對方的心理預期和要價，才能在后續博弈中爭取到更有利的實際條件。

因為，只有拋出提拔這個重磅炸彈，才能逼得林正弘必須拿出足夠分量的補償方案來安撫和平衡。

而就現在來看，薛仁樹想要的效果已經達到了。

這時，林正弘見薛仁樹沒有繼續緊逼，心中稍定，但臉色依舊不太好看。

今天這個會，已經被楚清明和薛仁樹聯手主導了節奏，他這位書記別提有多憋屈了。

隨后時間里，他不再多言，沉聲道：“既然大家沒有其他意見，那就這么定了。散會！”

會議結束，眾人心思各異地起身離開。

楚清明隨著人流走出會議室，眼神清明。

他已經敏銳地察覺到，在今天的會議上，薛仁樹省長除了最初逼顧清云檢討和肯定自已功勞外，并沒有再揪著南拓計劃推進不力這件事窮追猛打。

看來，薛省長和林書記之間，應該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和交易。

這樣一來，林正弘的拖字訣才能繼續生效。

而對此，楚清明也不感到意外，因為高層的博弈，總是在平衡與交換中前行。

中午，楚清明陪同薛仁樹、江瑞金、馮必成三位領導在省委食堂簡單用了工作餐。

席間氣氛融洽，幾位領導對楚清明勉勵有加。下午，他便乘車返回梧桐市。

只不過，剛剛回到市政府辦公室，才坐下喝了口水，門外就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請進。”楚清明抬頭。

房門很快被推開，市紀委副書記牛敖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緊張和凝重。

“楚市長，我這邊有緊急情況要向您匯報?！?/p>

“牛書記，坐下說，什么事?！背迕魇疽馑?，心中微微一凜。

牛敖卻是沒有落坐，快速說道：“就在今天上午，尹德鈞書記親自帶隊，突然控制了青山區分局局長李東升同志！”

楚清明端著水杯的手猛地一頓，不由問道：“這，什么原因呢？”

“初步說法是，李東升同志被人實名舉報了，涉嫌重大貪污受賄，涉案金額巨大?！迸０铰曇舻统恋鼗卮?。

楚清明聞言，瞳孔驟然收縮，握著茶杯的手微微用力。

李東升涉嫌貪污受賄？金額巨大？

霎時間，楚清明呆呆坐在椅子上，望著牛敖那張嚴肅的面孔，竟然有些回不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