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馮大炮所承諾的，炊事班里的香味果然變得格外濃郁。
老葛用礦上特批的五個雞蛋，配上山里采來的新鮮香菌，炒了足足一大盆。那香味，聞起來就讓人饞涎欲滴，隔著簾子都傳出好遠(yuǎn)。
排隊打飯的礦工們個個伸長脖子，貪婪地聞著那股濃香，感覺自己快要流口水了。
但奇怪的是，沒人搶先。
大家非但不急著上前打菜，還心照不宣地讓出一條路，把最前面的位置留給了徐強(qiáng)、梁哲父女，以及今天一同上山勘探的功臣們。
等眾人打好飯菜后，老葛還特意從后廚端出一個雪白的小碟子。
碟子里，盛著一個煎得金黃的荷包蛋，外皮酥脆，中心嫩黃，邊緣帶著一層焦香的殼，像是一顆散發(fā)著誘人香氣的小太陽。
在物資匱乏的年代，這可是頂好的美食。
“聽說甜甜今天立了功？”老葛笑瞇瞇地說，把盤子遞到她面前，“這是馮書記交代的，給你的獎勵。”
“哇——”甜甜的眼睛一下子彎成了月牙兒。
對于一個四歲的小女孩來說，這香噴噴的美食，簡直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謝謝葛爺爺！”
甜甜的小肚子恰在此時十分配合地“咕嚕”了一聲，惹得周圍的大人都笑了。
甜甜有些不好意思，可那香味實在太誘人，她伸出小手，高高興興地去接。
不知道是瓷盤比平常用的鋁飯盒和搪瓷缸子都要重，還是她太興奮沒拿穩(wěn)，就在指尖觸碰到盤沿的一剎那，小手一滑——
那雪白的瓷盤子順著她手的縫隙，“砰”的一聲摔在地上，瓷片碎成了好幾瓣。
那顆金黃的、承載著榮譽(yù)的荷包蛋，也“啪嗒”一下沾滿泥土，變得污糟不堪。
“哎呀。”甜甜嚇了一跳，小手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小姑娘的眼眶瞬間紅了，帶著嗚咽說，“甜甜，甜甜不是故意的……”。
梁哲也沒料到會出這樣的意外，礦上雞蛋本就是限量供應(yīng)，每一個都格外珍貴，這一份荷包蛋，又是大伙特意留給女兒的獎勵，弄掉了實在是可惜。
何況還搭上了一個瓷碟。
“葛師傅，對不住對不住。”他連忙對著老葛道歉，那碎裂的瓷片散落一地，根本沒法用手去撿。
“孩子小，沒抓穩(wěn)，是我們的不是。”
“嗨，沒事。”老葛的表情也頗為遺憾，但看著甜甜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只擺了擺手。
“不是什么要緊事，你們別動，當(dāng)心扎著手，我去拿掃帚。”
“我來。”梁哲按住他，轉(zhuǎn)身快步往后廚方向走去，打算拿掃帚清理地上的瓷片與雞蛋。
可等他拿著掃帚從后廚出來，再一抬眼，身旁那個空著的小板凳上，甜甜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
梁哲心頭頓時一緊。
一旁等候打飯的礦工見狀，連忙伸手往家屬區(qū)拐角方向一指，笑著說道：“梁專家，別擔(dān)心，甜甜說看見小雨姐姐了，高高興興從這邊追出去啦！”
甜甜正耷拉著腦袋，為自己剛剛犯下的錯垂頭喪氣。
好好的一個荷包蛋，不但一口沒吃上，掉在地上弄臟了，還搭上個看起來就很好看的盤子。
甜甜一定會被大人們批評的。
這么想著，小姑娘的鼻尖就有些發(fā)酸，眼淚珠子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轉(zhuǎn)。
可就在這時，眼角的余光里，忽然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影子。
她猛地抬起頭，循著那個方向望去——
在食堂棚子靠近后山的陰影角落里，靜靜地站著一個瘦小的身形。那孩子似乎等了很久，暮色從她身后漫過來，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可那張臉，那雙眼睛，甜甜一眼就認(rèn)出來了。
是小雨。
她像是已經(jīng)站了很久，看見甜甜望向自己，小雨遲疑了一下，嘴角微微動了動，似乎想笑，又有些不好意思。
甜甜愣住了。
她明明記得小雨跟著阿珍阿姨去鎮(zhèn)上治病了，沒想到這么快就回來了？還特意來礦區(qū)找自己玩？
一股巨大的驚喜涌上心頭，把她那點兒傷心和委屈沖得干干凈凈。
小雨姐姐能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說明她也把自己當(dāng)成朋友啦。
更何況——
甜甜悄悄在心里給自己找了個借口，自己剛剛犯了錯，爸爸和葛爺爺雖然沒罵她，可她總歸有些不好意思待在這兒。
她從凳子上出溜下來，小腿一蹬，就往外跑。
“甜甜，你干嘛去？”一名礦工眼尖，瞧見這小丫頭鉆過人群，忍不住問了一嗓子。
甜甜頭也不回，奶聲奶氣地朝前一指：“小雨姐姐來找甜甜啦！甜甜去和她玩！”
話音未落，那一團(tuán)小小的身影已經(jīng)跑出了棚子，一頭扎進(jìn)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