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道全說著說著,語氣之中就帶上了幾分感慨和緬懷的意味,充滿了滄桑。
這位省紀委書記,在官場上跌跌撞撞一輩子,到如今已經(jīng)58歲了!
三十多年的宦海浮沉,他卻一直都在紀委體系之中,從最底層,一路走到了現(xiàn)在!
從當年一個縣的縣紀委之中,最邊緣,最底層的小文員,走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省紀委書記!
要是說起來,季道全的人生經(jīng)歷,絕對能稱得上是傳奇!
要知道,他這一路走到今天,雖然也有過貴人幫助,也有過靠山,但那一切,全都是他自己爭取來的!
而此刻,季道全的身上,卻帶著幾分淡淡的惆悵意味,整個人很放松,可卻又顯得有些蒼老。
就像是那些剛剛退休的老干部一樣,無官一身輕的同時,又會有不適應(yīng),以及放松下來之后顯露出來的疲態(tài)和蒼老。
季道全今年58歲,但他的模樣,說他68歲都有人信!
在官場上三十多年,而且還是他這樣的性格脾氣,季道全有多累,恐怕也就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了。
而此刻,聽著季道全感慨,夏風卻并沒有開口,只是思索著,季道全為什么會突然將話題轉(zhuǎn)到這上面來?
僅僅只是為了閑聊?
恐怕未必!
正當夏風想著的時候,季道全看了他一眼,而后突然笑了起來。
“小夏啊,你知道,我這三十二年里,最遺憾的事情是什么嗎?”
夏風愣了一下,隨后便不由得苦笑了起來,搖了搖頭。
這他還真不知道!
但下一刻,季道全便給出了答案。
“我最遺憾的是啊……十五年前,沒有將孫育良抓起來,十年前,沒有將他和夏侯南抓起來,七年前,沒能救得了蘇正剛……”
轟!
季道全的一句話,聽在夏風的耳中,卻宛如驚雷一般,震得他頭皮發(fā)麻!
夏風猛然抬起頭來,不敢置信的看著季道全。
但此刻的季道全,卻根本沒有注意到夏風的反應(yīng)。
因為這一刻,季道全靠在沙發(fā)上,目光太高,似乎是在看著天花板,但眼神卻沒有焦距,顯得空洞洞的,目光之中,閃爍著淡淡的失落的回憶。
而后,也沒等夏風吭聲,季道全便輕聲開口說了起來。
“我這一輩子,就從來沒有離開過紀委體系,從進入組織的第一天起,我就在紀委之中,一直到今天也還在!”
“三十多年啊,這三十多年里,我從來沒有一天,從來沒有一次,有過背叛自己信念的想法,從未!”
“我一直覺得,如果有一天,我對我堅持的底線和原則有所松動了,那也就是我不夠資格繼續(xù)待在紀委體系里的時候了,所以這三十多年里,我如履薄冰,從未放松過警惕!”
“所以小夏,你覺得,有些事情,我是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嗎?”
夏風聽到這里的時候,徹徹底底的驚了!
臥槽?!
難道當年,季道全就已經(jīng)知道這些事情了?
七年前,季道全就知道蘇正剛是冤枉的。
十年前,季道全就知道夏侯南所在的潯陽縣財政局有問題。
十五年前,季道全就知道孫育良在掏空國有資產(chǎn)……
那么,他既然知道,為什么這么多年,卻一直都沒有調(diào)查?
難不成,季道全是不敢?或者是不想查?
可問題是,無論是省委傳聞之中,還是夏風自己的所見所感,季道全都不可能是這樣退縮的性格啊!
要知道,季道全在所有人的印象里,都是剛正不阿,寧折不彎的性子!
他的眼睛里,從來都揉不進沙子!
這樣的一個人,為什么?
一時之間,夏風只覺得腦子都快要抽筋了。
太多太多的問題想不通。
不過好在,季道全很快便繼續(xù)說道。
“這些遺憾,已經(jīng)堆在我心里太久了,這些年,我沒有一天不想將當年的這些事情查出來,讓某些人付出應(yīng)有的代價!”
“但,就算是當年,我也沒能抓住他們的尾巴,沒能將他們查處……”
“七年前,前任省委專職副書記蘇正剛,那是一位好同志啊,我知道,有關(guān)于他的調(diào)查結(jié)果,有關(guān)于他身上的罪名,其實都是假的,他是被冤枉的!”
“但那時候,京城派來的巡察組,直接接手了整個案件的調(diào)查,省紀委已經(jīng)沒有參與的權(quán)限了,而且,陷害他的人,做局也很精巧,再加上一些不為人知的原因,我完全沒有救下他的可能!”
“十年前,我察覺到了潯陽縣財政局的問題,其實不只是潯陽縣財政局,還有華中省的很多鎮(zhèn)縣,都有類似的問題,當時的我,也想要查出真相,懲處這些貪得無厭的家伙!”
“可惜,我雖然查出了很多人,省紀委也大力打擊了當時的官場亂象,但潯陽縣財政局的夏侯南,卻一直都沒有露出破綻,而且他的背后,也一直都有人在撐著,在干擾,以至于到最后,一無所獲!”
“而十五年前,我其實也同樣發(fā)覺了孫育良身上的問題,當時的他,還只是一家國企的副總,只能算是半個官場人,但他身上的問題,卻令人觸目驚心,那個時候,就已經(jīng)涉及到了數(shù)千萬的資產(chǎn)不明流失!”
“但我明明已經(jīng)快要抓住他的證據(jù)了,可那家國企卻在一夜之間破產(chǎn)了!而且,還有諸多的干擾因素,就連我本人,都被調(diào)離了當初的那個市……”
“這一切,就像是在整個華中省的幕后,有一雙不可見的大手,在操縱著一切!”
“這雙手,遮住了我的眼睛,遮住了組織的眼睛,遮住了民眾,遮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我努力過很多次,我堅持了很多年,可卻一直都沒能抓住關(guān)鍵,沒能抓住證據(jù)……”
“哪怕我已經(jīng)是省紀委書記,哪怕我有權(quán)限對當年的很多事情繼續(xù)立案調(diào)查,可我知道,沒用的,因為包括我在內(nèi),省紀委里,沒有人有能力,可以在那雙大手的主人的注視下,真的查清一切!”
“所以,夏侯南的問題,我立案了,但我其實并沒有對省紀委抱太大的希望。”
“但是……夏風,你,或許……你可能,會是我十五年來一直沒有抓住的那一線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