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問題其實是一個問題——平衡問題。
是程序正義和現實政治的平衡,是權力與原則的平衡,是個人信念與組織紀律的平衡。
政治生態的復雜性就在于此。
程序正義往往有可能成為政治博弈的犧牲品。
而自已這個維護程序正義的人,往往也會淪為程序正義的祭品。
但是,自已可以逃避嗎?
不能啊!
因為,已經有同志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他正了正自已的坐姿,雙手完全平放在文件夾兩旁,眼神直視褚書記,聲音平緩但堅定地說道:“褚書記,尊敬的各位同志,我首先聲明一點。
我堅持執行回避制度的初衷,不是對馬陽同志的質疑,更不是對核心領導的政治威信加以挑釁,而是對司法程序純潔性的維護。
請褚書記、馬陽同志,在座的各位同志理解!
《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第37條、《黨的紀律檢查機關監督執紀工作規則》第九條,都明確了回避原則。
考慮到本案涉及到省級領導干部,為了防范程序瑕疵影響案件公信力,建議省委參照國家巡視工作條例中‘一事一授權、一案一回避’原則。
我還記得在去年西山能源案中,國家紀委特別強調過利害關系回避的剛性。”
韓英的一句“更不是對核心領導的政治權威加以挑釁”,直接撕破會議表面的和諧,聽得所有人都面色陰沉。
但是,他的最后一句“國家紀委特別強調過利害關系回避的剛性”,就像是一把高懸在大家頭頂上的利劍,正散發著攝人膽魄的寒光。
大家都明白,韓英在這句話之前的所有言論,都只是鋪墊,只有這句話才是他要向書記會說的。
言外之意大家都很清楚,如果在這件事情上不按照回避程序來,他韓英是要把這件事鬧到國家紀委去的!
這個時候,最頭疼的不是褚書記,也不是第一副書記程云山,更不是金逸賢,是姜成林這個專職副書記。
因為,專職副書記是省委書記的左右手,天然有著維護核心領導權威的義務,更需要和省委書記保持步調一致。
雖然會議已經完全維持不了團結和諧的場面,斗爭已經白熱化了,但姜成林卻沒有半點慌張。
他環視了大家一眼,整理了下衣服,舉手請求發言。
“褚書記,我提一個建議,大家犧牲一點寶貴的時間,為犧牲在工作崗位上的劉禮同志,默哀一分鐘!”
默哀舉措在國內的政治生活中,屬于絕對政治正確,不可能有人反駁。
大家在褚書記的帶領下,紛紛起身,低頭默哀。
一時間,省委小會議室里,靜寂如水。
但水面之下的暗流卻在參會人員的心里澎湃。
受到沖擊最大的,是副省長馬陽。在這種級別的會議上,別看大家都是副部級,他馬陽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韓英,這個曾經的部下把自已一把推出決策中心,卻無能為力。
這已經不止是屈辱了,更多的是一種危機帶來的壓迫感。
這種壓迫感是如此強烈,以至于讓馬陽產生了一種自已權力被剝奪的惶恐與不安。
不過,他一想到自已和冷家的綁定關系,一想到渚洲長風的直接關聯公司,和他本人完全沒有任何關系,這些惶恐不安就全部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權力慣性的傲慢。
看來,是時候讓冷書記找你們韓家談一談了。
甚至于,為了維持褚書記核心領導的威信和省委班子的團結形象,自已主動請求回避的想法,都被他拋之腦后了。
爭!
自已必須在這場書記會上,爭贏韓英,留在書記會上列席旁聽。
這不是掩蓋自已的做賊心虛,這是維持自已光明磊落形象的正常舉措。
至于褚書記會不會因此認為自已沒有大局觀,在馬陽的印象當中,褚書記不是這樣的人。
正經是自已爭贏了韓英,才符合他的政治利益。
倒是這個緊急提案人李懷節,能夠一聲不吭地把這份提案強行推到書記辦公會上,這份活動能量,真的不可小覷!
默哀期間,心理活動劇烈的可不止那樣一個人,省紀委書記汪春和的心理沖擊,可是一點也不比馬陽小。
因為從這場書記辦公會上,褚書記的一言一行都表明,他對康泰醫療集團公司改制上市這件事,并沒有什么準備干預的舉措。
他甚至連劉禮犧牲的大案要案,都準備進行淡化處理,怎么可能會主動阻止康泰集團的改制呢?
因為,從政治影響上來考量,劉禮被謀殺一案的影響力,其實遠大于康泰醫療集團公司的改制上市甚至是私有化的影響。
康泰集團被私有化,最多也就是衡北省委省政府個別領導干部貪腐、不作為的性質,觸犯的是黨紀國法;
和明目張膽地謀殺分管領導干部,進行政治恫嚇、挑戰制度底線的行為相比,真算不上什么。
褚書記為什么要在這么大的事情上,進行淡化處理呢?
他低頭,看著手上緊急提案人的簽名,想起了許樂平那個“打錯了的電話”,感覺到一陣陣眩暈。
不用想,如果自已也站在褚書記的立場上,配合他對劉禮被殺案進行淡化處理,西山省前紀委書記的下場就是自已的結果。
而且,上級紀委處理起自已,處分只會比西山省前紀委書記更重。
可是,如果自已也站在韓英這一邊,省委書記褚峻峰同志的威信就不足以讓他來領導衡北省委了。
到時候,今天書記會里贊同韓英意見的人,都會和韓英一起被調離衡北省。
至于為什么不是褚書記被調離衡北省,汪春和在心里苦笑一聲,暗嘆這不可能,大局的穩定總是需要高層權衡的!
那么,自已除了贊同韓英的回避制度之外,好像真沒有和稀泥的必要了。
因為,如果沒有一個看上去既維持了褚峻峰核心領導權威,又能讓劉禮被殺案的政治地位得到提升的完美方案,剩下的方案都是和稀泥的舉措。
現在這個關口,任何和稀泥的舉措都是懦夫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