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謹言最近已經有了一些預感,領導可能要調走。
比方說,在去各個縣區開會時,領導總是找點機會,讓自已在縣區領導面前有所表現;
比方說,領導最近在和市委副書記兼組織部部長王政豪等領導好友聚會時,也會讓自已執壺陪客。
人生在世,很多感情可以不用語言來表達。
表達香火之情的最高境界,就是這種“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的方式。
不管是縣區領導,還是領導的同事兼好友,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盡管如此,向謹言還是很彷徨,不為別的,只因為他的仕途基礎實在有點差。
在給李懷節當秘書的第二個月,組織上解決了自已的副科級別問題。
也就是說,到現在為止,他向謹言就是一個副科級小干部。
哪怕是領導諸多關照,怎奈何自已級別太低了,利用不上啊。
這就是向謹言最為痛苦的地方:大運來得太早,我這個小身板有點扛不住啊!
好在向謹言跟了李懷節這大半年,別的事情雖然學的不多,但一心為公這種原則,還是牢牢扎在心上的。
“領導,我現在唯一的打算,就是服務您!”說到這里,向謹言聲音低沉,但語氣越發誠懇地補充道,“哪怕您明天走,我就服務您到明天!”
李懷節的本意,是想著在臨走之前,把向謹言的崗位安排一下。
不是說要給他安排一個多清閑、晉升通道多通暢的職務,李懷節沒有這個想法。
甚至在李懷節看來,向謹言在這個時間段,如果不能和具體事務打交道,他這一輩子在仕途上都走不遠。
能當上處級干部就已經相當了不起了。
所謂“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教就會”,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你一個年輕干部,不和具體事務打交道,搞得跟那些“官幾代”一樣,浮在機關里當老爺,你能進步?
所以,李懷節準備給向謹言安排的位置,就是在市發改委,對接康泰醫療集團搬遷的專項工作組副組長。
康泰醫療集團搬遷的事很多,很復雜。不但考驗一名干部的溝通協調能力,更考驗他統籌全局的能力和大局觀。
李懷節認為,如果向謹言在這個位置上能得到足夠的鍛煉,等到康泰醫療集團落地之后,給向謹言破格提拔一個正科級,是符合組織程序的。
當然,也更符合向謹言的能力素質要求。
至于向謹言在仕途上正科級之后的路,李懷節認為那不是自已需要操心的事情。
沒有任何人,可以陪著別人走到底。不管這條路是仕途,還是人生路,最終的結局都是獨自一人踽踽而行。
現在看來,向謹言有自已的想法,那就尊重他吧!
在李懷節看來,向謹言給自已當秘書的這段時間,也不耽誤給他在市發改委專項工作組掛一個起聯絡作用的副組長。
想到這里,李懷節也沒有再對向謹言加以勸說,只是要求他,在今后的工作過程中,對發改部門的職能權限多加留心。
告訴他,如果康泰醫療集團落戶紅星市的項目真的談下來了,市政府和市發改委之間,需要一個既熟悉具體情況,又能迅速做出反饋的聯絡橋梁。
當然,李懷節對向謹言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安排也已經盡了心力,也就不可能再去干涉他的選擇了。
所以,說完之后,李懷節掏出電話,給自已在省發改委當副主任的中央黨校同學鄧春暉,撥了過去。
鄧春暉也在往星城趕的路上。
他在省發改委的主要分管領域,是軍民融合與技術雙向轉化這一塊,直接領導經濟與國防協調發展處。
除此之外,他還是副廳級單位——省委軍民融合發展委員會辦公室的主任,負責就軍民融合事項,向省委匯報。
相比其他省份,鄧春暉在全省軍民融合領域的發言權之大,不作第二人想。
這也不奇怪,當初整個衡北省就他和李懷節兩個人,被中央黨校錄取進的這個專班。
李懷節因為畢業論文風波,加上省委當時對全省扶貧工作進度的不滿意,廉克明在方興華和姜成林的建議下,直接把李懷節安排進了省扶貧辦。
這就導致了鄧春暉身兼二職的超常規現象。
不過,這并不影響李懷節和鄧春暉二人之間的私交。
“老鄧,聽說你又到下界巡查了?”李懷節開著玩笑,“這一回,你又是哪個猴子的救兵?”
鄧春暉很有些胖,加上面露豬相,“凈壇使者”這個雅號早在省委省政府不脛而走。
面對李懷節這樣含而不露的調侃,鄧春暉也只能苦笑一聲,“嘿,還‘下界巡查’呢,我現在就是孫猴子嘴里的‘土地老兒’!
不說我了,你那一份緊急提案,不也鬧了‘天宮’嗎?!
但是,不得不說,干得好!”
干得好嗎?
李懷節看著窗外無言的青山,心里頭百味雜陳,“干得好真談不上!
老同學,組織上給了我提議案的義務,人民給了我提議案的權力,不是讓我裝啞巴的。
哪怕馬上就要被五行山壓著,我也只當是加強鍛煉了。”
鄧春暉在中央黨校學習期間,因為性格相近的關系,兩個人走的比較近。
鄧春暉很清楚李懷節是個什么樣的人。
“嗯!你被分配到扶貧辦的時候,我當時還在心里頭為你感到委屈呢!
現在看來,多經歷一些錘煉,對自身素質的提高極有幫助。
我說一句大實話,我對我現在的工作,已經有了力不從心的感受。
這種力不從心,既有自身業務素質上的缺陷,但更多的是,面臨著各個方面的壓力。
都把軍民融合當作新風口,都想從媽媽身上咬下一塊肉!”
鄧春暉的話,讓李懷節心里的那點孤獨感,不翼而飛。
任何時期,任何階段,總有一些人為了自已的信仰,在不計代價的付出。
“我有時候真的很想不通,”李懷節沒有安慰鄧春暉,而是提出了一個困惑已久的問題,“國家就好比是一座房子,我們這些官員就好比是管家。
你自已不愿意管事,不想當一名合格的管家也就算了,為什么還要拆大家住的房子呢?
你把自已住的好好的房子拆掉,非要到隔壁家寄人籬下。
你說這種人,是不是天生的賤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