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行抬起拿槍的手,神色平平,話里面惡意十足。
那一瞬間,現場私人雇傭兵同時舉槍,無數黑洞洞的槍口瞄準了宋觀硯。
場面變得有些不可控。
夜風吹過,沒人說話,只有槍械保險被打開的聲音,格外清晰。
宋觀硯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目光從那些槍口上掃過,最后落在沈思行臉上,平視著,不躲不避。
“你們家……”他頓了頓,“涉黑?”
沈思行沒答話,只是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沈家的人?”
他在瞥見這么多私人保鏢時,也終于猜到了沈衣這個養父的身份。
那個盤踞海外黑白通吃的家族,旗下黑色產業眾多其中軍火洗錢暗殺,什么來錢快做什么,他們企業多在國外。
在國內他們更喜歡讓那群有錢人上死亡名單,逼迫他們繳費。
不交錢那就等著哪天“意外”身亡。
說是人人喊打都不為過。
可即使所有人都在心底將這個家族罵翻了天,表面上還是會老老實實繳費,以祈禱下一個不是自已。
宋觀硯曾是繳費名單上的常客。
他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和沈家的人面對面站著。
而對方身邊站著的人,是自已親生女兒。
“我無意和你們起沖突,沈先生,我只是想帶我的女兒回去。”
他聲音有些啞。
宋觀硯看那個躲在沈思行身后的孩子。
“我是她的親生父親,沈先生。”他說,一字一句,“無論你愿不愿意承認,她都是我的孩子。”
“我會補償她的,她一歲的時候就丟了,我的妻子臨死前都在思念著她。”宋觀硯無視了隨時可能會打穿自已的槍支,“我只是想帶她回家,一個孩子總歸是需要家庭的。”
這簡直句句都在沈思行的雷點上蹦跶。
沈衣都感覺渾身發毛了。
這渣爹這么不怕死的嗎?
她攥著沈思行的手,能感覺到他手指繃緊的肌肉里壓著多大的力道。
沈衣覺得再不說兩句,恐怕真的會出事。
于是她從沈思行身后走出來,主動開腔:
“你們……是在討論我吧?”
女孩聲音在現場劍拔弩張的情況下,卻顯得異常平穩。
沈衣攥緊沈思行的手,指節微微用力,像是要從那溫熱的掌心里,汲取一點坦白的勇氣。
沈思行嘴角一點點抿住。
他垂下眼看著她握著自已的那只手,看著她微微發抖的指尖。
最終,握著槍的那只手,指節動了動,到底沒有扣下去。
沈思行在看她。
現場所有人似乎都在盯著自已。
沈衣的愿望是當個不起眼的老鼠,而不是被這么多人盯著。
那些目光打在身上,讓她渾身不自在。
“宋先生……”沈衣想著盡量禮貌一點,她看陌生人一般看著他,“我不在乎你所說的家庭,我從有記憶的時候是在孤兒院,我在孤兒院時過得也很好。”
沈衣晚上睡不著時也曾想過,如果不被宋觀硯帶走她的人生會是什么樣的?
思來想去,答案就是:她會有個正常的人生。
“其實我就算沒有你,沒有任何人,我也會好好長大。”
“不管以后做什么都好,我都會努力把自已給養大的。”
“我真的從沒期盼過你。”
沈衣咬了咬嘴,眼睛有點濕潤潤的,不是為了誰,只是為了自已。
“我也不需要補償。”她一字一句,條理清晰,“別來找我。”
宋觀硯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他腦海中回想過很多,可最后是她那句‘別來找我’
他看著那個女孩渾身鎮定的模樣。
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一點點對親生父親的期待和好奇……
這樣的結論無疑更讓人崩潰。
他寧愿她恨自已。
恨自已沒有早點找到她,抱著自已痛哭,也好過現在冷漠的模樣。
“哦對了。”沈衣像是想到什么。
“其實你也沒必要用這種碎了的眼神看著我,你明明也找到了個比我更好的女兒對么先生?”
她揚起笑臉:“我們還是同學呢。”
“既然有了更好的孩子,就不要想著什么都要,我不需要,對她也不公平。”
宋觀硯臉上失去了血色,他目光怔怔,抬起手還想和她解釋,“小衣,我是個很不負責任的父親,我……”
“我會改的,我不會一直都這樣,那時候我只是想找個慰藉。”
“我一直都在找你。”
沈衣奇怪地看著他。
“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她說,“沒人會耐心等你改的。你難道要讓小孩子遷就你的心情嗎?”
啞口無言。
宋觀硯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被一個孩子懟到啞口無言。
“我會把她送走。”他卻以為她是因為宋怡的問題不愿意跟自已離開,忽然開口:“后天可以嗎?明天我就幫她快點處理好出國的手續問題。”
宋觀硯當然知道將一個小女孩丟到人生地不熟的國外不是什么好的選擇。
可他已經做錯過選擇了。
他不能再錯下去了。
他需要沈衣。
“……”這下輪到沈衣驚呆了。
送走?
把宋怡?
她沒有半點感動,滿腦子只覺得這樣的發展格外荒誕和諷刺。
沈衣腦海中閃過許多前世他的不作為,以至于聽到這句話時,當場便沒繃住情緒聲音微抖,下意識便說:“那你早干嘛去了?!”
為什么不早一點?
為什么上輩子不選擇自已?
她想質問太多了。
可好像都沒有意義。
這句話脫口而出,沈衣也發覺到自已聲音大了,攥著沈思行的手微微緊了幾分。
“算了,我不在乎,”沈衣語速提快,“你把她送走或者留著都可以,這都跟我沒關系,我現在要回家了。”
宋觀硯微微皺眉,沒太懂她為什么情緒會突然失控。
甚至聽說自已打算把宋怡送走后,比剛才更抗拒自已了。
他剛一邁開腿想追過去,就被周圍的保鏢硬生生逼退回去。
沈衣沒再回頭,直接鉆進了車子里面。
沈如許覺得這一出戲怪精彩的。
比電視機都好玩。
而且他爸爸那副有點緊張的模樣可不多見。
在他印象當中,沈思行一直是個略帶點惡趣味,懶懶散散對什么也都不太上心的性格
剛才宋觀硯喋喋不休那些話時,如果不是沈衣打斷沈思行是真打算殺人。
不止沈如許看出來了,沈衣同樣也感覺到了。
她見他坐進車里,湊到他耳畔,說,“爸爸,我剛才以為你要開槍了。”
他們這里的警察不作為只是因為這個世界的司法體系混亂。
有錢人為所欲為,并且踩著紅線蹦迪的不法分子過多,內部早就爛了。
只要不在大庭廣眾下行兇,他們都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可這只是對普通人而言,宋觀硯的身份并不普通。
但凡沈思行敢在這么多人面前把全國首富給一槍崩了,到時候各種財經新聞、電視報道,他絕不可能全身而退。
沈思行沒什么反應地哦了一聲,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倚在靠背上,側過頭來,表情難辨,望著女兒:“小衣。”
“嗯?”沈衣眨眼。
“那是你親生父親。”他說,“你剛才在他面前,看上去……”
男人頓了下,挑選了個詞匯:“很委屈。”
她其實沒有什么哭腔,只是在敘述。
可在他看來,認認真真敘述,也往往代表著對過往的控訴。
也是那一瞬間,他是真想崩了宋觀硯。
懶得管第二天會上什么頻道的新聞,又會引發什么國際動蕩和后果。
沈衣對上父親沉沉的目光,輕輕咬住嘴巴,莫名有一種被看穿的錯覺。
“我才沒有委屈!”
正所謂言多必失,
尤其是和沈思行這樣喜歡剝繭抽絲心機深沉的男人打交道,簡直恐怖如斯。
沈衣不太想被人給看破,她把腦袋靠在他胳膊上,轉移話題,“我都困了爸爸,今天好可怕啊。”
“誒,”沈思行低頭看她,嘆息,“這么不想和我講話嗎?”
但凡剛才沈衣和宋觀硯再多聊會兒,他都能結合已知情況推出來沈衣的大部分過往了。
沈衣對此顯然還是很抗拒。
好吧。
他也不想逼她。
沈思行不是變態,對扒其他人的過往沒有興趣,尤其是沈衣的過往。
就算扒出來他也不會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