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見到項榮，林杰發現他面色憔悴了不少，臉也顯的更加瘦長了。

    他關切的詢問：“項主編，你的精神好像不太好啊？”

    項榮一擺手，嘆息說：“家庭瑣事而已，不值一提。林專家，關于我們之前約定的專訪，你現在有時間嗎？”

    一聽是家庭瑣事，林杰很明智的沒有多問，笑道：“你來到算是巧，今天正好有時間，明天我可就有病人來了……”

    關于連體嬰兒顱腦分離手術的專訪，對林杰來說，是一件極其簡單的事情。

    無非就是把手術中的一些關鍵部分，他再用語言描述一遍而已。

    除了這一點外，項榮還尤其關注，這一例大型手術的組織工作。

    畢竟這可涉及到了上百人的工作協同。

    對于這一點，林杰直言相告。

    他自己只是簡單的分配了一下每人要負責的手術任務，具體的協同和組織工作，是由其他人來完成的。

    林杰的這個答復，項榮沒感覺到意外。

    這一例手術的組織協同工作，是需要耗費不少精力和時間的。

    林杰的時間寶貴，不應該浪費在這樣的事務方面。

    “現在不少業界專家認為，水下進行這例顱腦的分離手術，是一大創舉，至少提升了這例手術三成的成功率。”

    項榮很感興趣的詢問：“林專家，你是如何想到這奇思妙想的？是妙手偶得，還是苦思冥想所得？”

    林杰呵呵一笑，有些自得的說：“算是兼而有之吧。”

    “那時，我也苦惱，如何讓大腦皮質功能區的分離更加順暢，減少失敗的可能，只是一直沒有想到較好的解決辦法。”

    “一天晚上，我和妹妹一起在一條小吃街吃東西。”

    “那里有一家很有名的豆腐羹店，老板是一個刀工很好的廚師，通過表演在水下切豆腐絲的絕活來展示刀工，吸引顧客。”

    “就是這個表演，讓我聯想到了水下手術這個點子。”

    項榮忍不住稱贊道：“雖說生活處處皆學問，但是如果沒有你之前的苦思，沒有你豐富的聯想，估計也很難想到水下手術這個妙招。”

    “林專家，你能有如此的成就，不是沒有原因的。”

    這話林杰聽著，很是受用。

    他一看時間已經快十二點了，起身道：“項主編，走，我盡地主之誼請你吃午飯，我們邊吃邊聊。”

    因為和項榮的關系，也算是熟悉了，林杰把關木華和簡嘉也叫上作陪。

    四人在醫院附近的東華樓，要了一個包間。

    雖說是臨時決定來東華樓吃飯，但是以林杰如今的名望，去大部分有名號的酒樓餐館吃飯，基本上屬于不需要提前預定，就能有包間的特殊人物了。

    酒菜齊備后，林杰與項榮隨意的聊著業界的話題。

    項榮忽然開口道：“林專家，你現在開始享受院士級別的國務院特殊人才津貼，估計用不了幾年，你就會成為真正的院士了。”

    林杰搖搖頭，說：“這個可能性不大的，年齡就是一個很大的關口，你明白的。”

    每年新增選的兩院院士，平均年齡在五十四五歲左右。

    林杰要到今年六月份才年滿二十二歲，再過五年也才二十七歲，這可是許多人博士畢業的年齡。

    項榮惋惜的說：“以林專家你的實力，還有科研成果，只要保持下去，兩三年之后評選院士，絕對是綽綽有余了。”

    “只是這年齡……唉！”

    他心中明白的，不要以為院士個個都是高風亮節，一心科研。

    層次高的人，撕逼之事也是屢見不鮮的。

    只是他們的撕逼之事變得更加隱晦文雅，不像市井之人那樣破口大罵、拳腳相加罷了，但實質都是一樣的。

    而且，任何一個圈層，都是隱隱排外的。

    一群老頭之中，要擠進來一個年輕過分的家伙？肯定要引起排斥的。

    項榮斟酌著道：“林專家，院士對每年增補的院士，是有提名權的。我因為工作關系，和幾名醫學界的院士關系還不錯。”

    “或許，可以請他們提提名。即便最終沒有選上，這也是一個資歷啊。”

    “這樣連續幾年之后，他們就不會再拒絕了。”

    林杰擺擺手，傲然的道：“沒有必要。”

    “其實，我現在對院士的稱謂，還沒有多大的渴望。我感覺，它就像是一人在到達頂峰之后，給的一項榮譽。”

    “我現在還年輕得很，還有很長很長的成長期呢。”

    項榮附和著道：“你說的也倒是。”

    “確實有不少人被評選為院士后，就再沒有可拿得出手的科研成果了。”

    一旁的簡嘉插嘴道：“項主編，我個人認為啊，這院士稱謂就不應該是終身制。評選之后，應該五年或十年來一次考核，達不到最低標準的，收回院士稱號。”

    林杰瞪了她一眼，道：“吃你的東西。這種事情，豈是你可以多嘴的。”

    項榮輕輕一笑，道：“小嘉的想法，確實是不錯的，這樣可以督促一些人更好的投入工作，而不是躺在過去的功勞簿上吃老本。”

    “只是對很多文化人來說，你可以授予榮譽，但是你如果想要剝取榮譽，那可是要了他們的老命了。”

    說到這，他又語氣肅然的告誡道：“小嘉啊，你現在是林專家的工作助理了。”

    “有時候你說的話，外人聽到后，會誤以為那是林專家的意思。如今林專家的一言一行，也是有不少人關注的。”

    “所以，你以后要謹言慎行……”

    聽到這告誡后，簡嘉立時站了起來，臉色緊張的道：“林醫生，對不起，我……我……”

    林杰輕輕的一擺手，安慰說：“沒關系的，你不要緊張！”

    “項主編也是好意提醒，其實在私下里發表一些見解問題不大的。”

    “只要不是在公眾和正式場合，亂說就可以。”

    項榮又提醒道：“還是注意一點好。”

    “林專家，你可也是公眾人物了。如果有人偷拍了一些不好言論的視頻，散布出去，影響總歸是不好的。”

    “在這個方面上吃虧的人，可是不少呢。”

    林杰有些不在意的道：“我是一名醫生，可是靠實打實的技術吃飯的，我又不會走仕途，其他方面對我影響不大的。”

    項榮呵呵笑道：“這倒也是，林專家醫術高超，醫德高尚，這是我過于謹慎了。”

    他又嘆了一口氣，說：“現在這個社會啊，人人都有手機，隨便一件小事就可能被人拍了視頻發到網上，然后被人上綱上線的，大加討伐。”

    “前幾天啊，我家里那位心情不好，遛狗的時候，狗不聽話，被她打了幾下，就被人拍了下來發到網上，被愛狗人士堵上門來指責。”

    “唉，這樣的事情沒法說啊！”

    因為家里養了樂樂，林杰林淼都非常的喜歡，愛屋及烏之下，他們是不吃狗肉的，但是他們也不會強制要求別人不去吃狗肉。

    “某些愛狗人士確實做的過分了。現在事情過去了吧？”

    項榮頜首道：“過去了。我家那位拍了一個道歉視頻，算是把這件事給避了過去。”

    “只是我家那位的心情，一直沒有轉好，我的日子也著實難熬啊。”

    見一位五十多歲的老男人擺出一副苦悶的表情，林杰忍不住勸說道：“你交往的朋友可以說是遍天下了，把你家那位帶出來四處旅游一下啊。”

    “雖然這個時間，濱海的氣候不怎么樣，也是有不少游玩的好地方的，不妨一并請來散散心啊，我可以做東的。”

    項榮客氣的道：“謝謝，林專家，你有這份心，我就很滿足了。”

    “我家那位心情不好，不主要是因為狗狗那樣，主要原因是在埋怨我。”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悶悶的道：“她有一個好朋友，年后兒媳婦給她生了一個孫子，只是生下來之后，就被診斷為先天性的食管閉塞。”

    “我出于好心，給介紹了一位兒科外科醫生做了食管修復手術。”

    “只是……”

    項榮一口把杯中酒悶掉，無限惆悵的道：“只是手術出了一些問題，失敗了，那個嬰兒的情況更加的復雜了。”

    “我就落下了好一頓埋怨。”

    “我家那一位，這都好幾天了就一直沒有給我好臉色呢。”

    先天性食管閉塞，在新生兒期并不罕見，其發生率為三千左右個新生兒中就有一例。

    在如今的小兒外科手術中，先天性食管閉塞的修復手術，不算是多么復雜的大手術，成功率還是頗高的。

    但是，任何事情都難免出現意外，得了感冒還有可能會死人呢。

    出現手術失敗，林杰也是能夠理解的。

    不過……

    林杰看著項榮借酒消愁的苦惱模樣，心有所悟，直接詢問：“項主編，你這是想讓我接手這個小病人？”

    項榮一臉急切的道：“如果林專家你能接手，那就是太好了。”

    “可以嗎？”

    林杰就是一樂，說：“項主編，我們也是朋友了，你直接提出來就是，何必這么拐彎抹角，還裝可憐呢？”

    項榮有些不好意思的一笑，解釋道：“先天性食管閉塞的修復手術，即便是失敗一次，手術情況變的更復雜一些，對林專家你來說，也不過是一個簡單的手術。”

    “這可嚴重不符合你選擇手術的那兩個標準啊。”

    “我這不是有些擔心嘛……”

    林杰搖頭一笑，伸手道：“把那個嬰兒的病歷拿給我看看吧！”

    早有準備的項榮，急忙從隨身帶的公文包里，把一疊資料遞給了林杰。

    B超影像圖、CT圖、造影圖，還有各種檢查資料，林杰一一的細細翻看。

    項榮見林杰的面色沉沉，有些不安的說：“我請幾位兒科專家看過，他們都表示，因為第一次的手術失敗，再在原本的基礎上修補，難道太大。”

    “不如直接用小腸，再造一個食管。”

    “林專家，你的意見呢？”

    林杰思索著道：“直接用小腸再造食管，不失為一個直接簡單的方法。”

    “不過，完全用小腸代替食管，嬰兒日后的飲食就要受到頗多限制，生活質量會受到一些影響。”

    他再次拿起CT圖，對著光亮，斟酌道：“大部分的食管，在我看來應該還是可以用的。”

    “只拼接一小部分小腸的話，食管功能應該能保留百分之九十九，其以后的生活質量基本不會受到影響……”

    就在這時，林杰感覺腦海中好像劃過一個很重要的靈感。

    這靈感一閃而逝，他想去抓，卻沒有抓到。

    這讓林杰頗為的難受，不自覺的開始重復先前的語境，“大部分的食管，在我看來應該還是可以用的，只拼接一小部分小腸的話……”

    “只拼接一小部分小腸……”

    “一小部分小腸……”

    林杰驀然眼睛一亮，笑道：“抓住了！我的畢業論文題目，也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