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不……
注視著風(fēng)雪中的封十九，我死命地揉著眼睛，我在反復(fù)告訴自己，這是幻境，這是虛妄，這個封十九是假的，是我意淫和杜撰出來的，她是新王，他們死都不會允許她私自離開仙宮，她若是在外面有個三長兩短，所有人都得掉腦袋。
一個人在受到重大挫折，在孤立無援時，他總會不受控制地腦補出一些溫馨的橋段來自我感動，這是潛意識做出的應(yīng)急預(yù)測，李三坡，你真是個可悲的家伙，除了你的潛意識，你還指望有誰能來可憐你么？
我太老了，我曾是這世上最強大的幻術(shù)師，我已經(jīng)老到分辨不出現(xiàn)實與幻境的界限了，這時，視網(wǎng)膜還是誰狠狠踢了我一腳，眼前的畫面一下就變成了黑白色的默片。
這立刻就讓我想到了一部名叫罪惡之城的國外電影，很多人看到這電影的第一眼，都會嫌棄它黑白色的上世紀(jì)畫風(fēng)而立刻關(guān)閉，他們不知道，那電影是十多年前拍的，導(dǎo)演為了營造出宿命感，而刻意使用了這種拍攝方法。
那電影我看了不下五十次，它運鏡巧妙，鏡頭語言極富穿透力，懸念設(shè)置的更是像一根狠狠插進我太陽穴的冰棱子，讓我總是邊看邊起雞皮疙瘩。
這該死的宿命感，我想起了電影里的三個男主，我竟然愚蠢到，情不自禁地把自己代入到他們身上，特別是布魯斯威利斯飾演的，從壞人手中解救小女孩的老警察，可這么一代入，我反而更加自卑了——他們不惜用生命去保護弱者，我不行，做事前，我總是先權(quán)衡利益，他們從來不知恐懼為何物，我總是怯懦又畏強，他們強壯的像頭牛，我單薄到連風(fēng)雪都能穿透我……
我臆想出的封十九，一只手提著酒紅色高跟鞋，身穿金光閃閃的龍鳳朝服，頭戴王冠，赤著足走到我面前——高跟鞋穿久了腳會疼，所以我特意杜撰出她把鞋提在手上的細(xì)節(jié)，來加強真實性。
她是假的，因為我早在很久以前就預(yù)言到了我的死法，有一天，我會老死在鶴崗的某一個犄角旮旯里，人們路過我時會指著我笑罵，看，這個老癟犢子終于死了。
封十九快步上前，一把握住我的手，當(dāng)察覺到我手背上的陰冷寒氣時，少女皺了皺眉，趕忙抓著我手背，放到嘴前哈著熱氣。
我失魂落魄地問她：“你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是真的。”她答道：“我若是假的，你就感受不到我嘴里的熱氣了。”
“要不，我朝你褲襠狠狠來上一腳？”
我更加錯愕了：“他們怎敢放你離開仙宮呢？”
封十九冷哼道：“我身份不比當(dāng)初了，我想去哪就去哪，誰敢攔我？”
我看向她身后，有五十來號人站在距離她百米外的風(fēng)雪中，其中有一小半是仙宮的金甲天兵，剩下的是來自各國的皇太子或新王，他們想知道封十九突然離宮是要去哪，問她，她又不答，他們只能跟著她來了。
少女不斷擦拭著我的手背，替我取暖：“我白天在朝堂上，到處張望著找你，你為什么沒來呢？”
我說我來了，我看了你一眼，我就走了。
封十九幽幽地嘆息，她是這樣的人，她從來不會去為自己辯解什么，她只會用行動去證明她的內(nèi)心。
“走吧。”封十九拉著我的手前行，我以為她要帶我回仙宮，誰知她卻徑直往村子里走，王司徒和尉遲纓緊隨其后，兩人臉色也都無比怪異。
我問她：“我們?nèi)ツ模俊?/p>
封十九頭都不回地答道：“去結(jié)婚，那幫惡心的跟屁蟲，正好能成為我們的證婚人。”
我趕忙剎停腳步：“你瘋了？你真的要嫁給我這個糟老頭子？”
“你以為我在跟你開玩笑嗎？”少女轉(zhuǎn)過身沖我冷笑：“我這人向來信守承諾，我說出去的話，就一定要做到！”
我死咬著牙：“我知道你的心意，你心中對我有虧欠，所以想用這種最極端的方式來報答我，但是真的沒這必要，我已經(jīng)說過，你不欠我什么。”
封十九目光咄咄逼人：“我也早就告訴過你，我從來不覺得你欠我什么，我嫁給你，也不是要報答你什么，我只是單純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廝守余生，僅此而已。”
她向我表白時，臉不紅心不跳，嗓音理直氣壯。
青青眨動著狐耳，在野狐禪里久久凝視著封十九，對我密語道：“她沒撒謊，她說的是真心話。”
我聽了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若是在以前，我還墨跡啥？我直接抱著她去拜堂就完事了，現(xiàn)在可不能這樣了，我不能再那么自私了，我的衰老已經(jīng)無解了，她本應(yīng)該有一個光明的未來，嫁給我這個糟老頭子，她的余生可就徹底被毀了。
說句難聽的，就我現(xiàn)在這副操性樣子，我大概率已經(jīng)不具備那方面的功能了，風(fēng)燭殘年的我，時日已經(jīng)無多了，我死后她怎么辦？改嫁？
我李三坡是畜生？我就非得自私到這種程度？非得去毀掉她的一輩子？
權(quán)衡再三，我沖封十九撒了一個彌天大謊：“可我看不上你啊，我從來都沒有喜歡過你，一點都沒有。”
封十九冰雪聰明，立刻反駁道：“我若是讀不出男人內(nèi)心對我那方面的想法，我還真就信你了。”
我說是，我的確對你有過這樣那樣的非分想法，可你要明白，男人年輕時看到漂亮姑娘，琢磨的是我該怎樣才能把她追到手，男人老了以后再看到漂亮姑娘，想的是我要怎樣能跟她好上一回，你瞧出這其中的差距了嗎？
錯的不是你，錯的是我，我在一個錯誤的年紀(jì)，遇到了你，談戀愛的橋段已經(jīng)被我腦海自動移除了，我只琢磨著從你身上揩油，占你便宜，但你要說結(jié)婚，那我是一定做不到的。
我根本就就不喜歡你。
我終于活成了自己討厭的樣子，我撒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甚至在邏輯閉環(huán)中都找不到一絲漏洞，可只有我知道，我心中深深愛著封十九，我跟她處一萬年對象，我都不會覺得膩，我愿意拿性命去呵護她。
可我得騙她，她這朵鮮花若是被我這老牛給啃了，那可太白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