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琳迪，我能理解你是因為在這里被囚禁久了，所以才會胡思亂想到這種程度，但是，你真的辜負了大祭祀對你的寬厚與仁慈。”

　　“達安，記住我今天對你說的這些話，我想，用不了太久，你自己就能察覺到了。我希望，真到了那一天時，你不會感到后悔。”

　　“后悔，后悔什么？”

　　達安伸手輕輕拍了拍自己胸口盔甲上的圖案，

　　“就算是諸神歸來了，就算是我教身后沒有一尊神祇坐鎮(zhèn)，就算是面對來自整個教會圈的反撲報復(fù)，就算是那一尊尊曾聽聞過他們故事的主神降臨在我的面前。

　　我，以及我所統(tǒng)帥的騎士團，依舊有拔劍沖鋒的勇氣。

　　這是我進入騎士團那一天，所立下的誓言，也是我們每一代騎士團成員，心中一直憧憬的畫面。”

　　“我不希望神教毀滅，我不希望我們會步入和光明一樣的結(jié)局，我更不希望忠誠于秩序的信徒們，以及那些長眠在第一騎士團的真正奉獻者們，做出蒼白且無力的犧牲。

　　悲壯的故事，確實是很容易引起人的內(nèi)心共鳴，但沒人希望，這樣的故事會發(fā)生在自己身上。

　　我們……本可以平安度過，不，我們本可以什么都不用擔(dān)心。

　　我們所信仰的秩序之神，在上個紀(jì)元末年就已經(jīng)稱霸了神界，只要他能歸來，那我秩序神教以及我們所堅守的秩序規(guī)則，必然能夠在這一個乃至下一個甚至很多很多個的紀(jì)元里，被立作真正的標(biāo)準(zhǔn)，演化成不可置疑的真理。

　　達安，我茉琳迪，不是叛教者！

　　即使我是亡靈生物出身，但我對秩序的信仰，絕對不比你們這些人差！”

　　“你被蠱惑了，或者，你已經(jīng)徹底迷失了，茉琳迪。”

　　“呵呵呵……時間，會證明我和他，到底誰才是真正的迷失。”

　　“再見，茉琳迪，莪曾經(jīng)的伙伴。”

　　達安轉(zhuǎn)身，走出了洞穴。

　　茉琳迪的身體則緩緩回收，貼合進了后方那顆巨大的鮮紅心臟，四周，一下子安靜了。

　　但這份安靜并未持續(xù)太久的時間，一道黑色漩渦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緊接著，一尊古銅色的骷髏緩緩浮現(xiàn)。

　　茉琳迪抬起頭，睜開眼，看向它，似乎對它的到來并不感到意外。

　　“他對你道別了沒有，茉琳迪大法師？”

　　“他對我說了再見。”

　　“我建議過你，不要對大祭祀身邊的人說這些，但你依舊不聽。”

　　“我是你的奴仆么？”

　　“當(dāng)然不是，我們是合作伙伴，雖然合作的過程極其短暫。”

　　“這是我的決定，你有什么資格來評價？”

　　“好吧，好吧。”骷髏舉起手臂，示意爭吵停止，“我們現(xiàn)在再爭論這些已經(jīng)沒有意義了，當(dāng)你向他吐出你的那些心聲時，其實也就注定了你自己的結(jié)局。”

　　“我等著他來親手送走我。”

　　“不，不會的，他不會自己動手來殺你，這件事他也不會去匯報給大祭祀，這是一個兩難的選擇，但他必須要你死。

　　所以，他會安排其他人來殺你，結(jié)束你這幾十年的囚禁生涯。”

　　“誰？”

　　“卡倫。我收到消息，他將在這里成立專案組，負責(zé)調(diào)查這起案件。”

　　“那個你很欣賞年輕人？”

　　“嘖，你們都是聽不懂骷髏話怎么回事？我不是欣賞他，我是崇拜他，這是不一樣的概念，前者會讓人覺得不舒服，會覺得我算是個什么東西，也配站在這里擺出長輩姿態(tài)？

　　后者嘛，就能讓人感到舒服多了，多少會念著我的一點好，還會有一點點小期待，期待我什么時候遵守承諾將那條骨龍交到他手上。”

　　“你已經(jīng)這么了解他了……”

　　“這不是了解，這是開卷考試，只要花一點翻找的心思，大家都能找到各自所需的答案。

　　另外，我在觀察他的同時，他肯定也在觀察著我。但我站在陰影處，他站在明處，我占了很大的便宜，呵呵。

　　如果是大家以平等的態(tài)勢面對面……說句心里話，會束手束腳感到手腳發(fā)麻的，反而是我。”

　　“你又發(fā)明了一種夸獎那個年輕人的方式，你為什么不嘗試招攬那個年輕人呢，或者，將他發(fā)展成合作伙伴，你不是很喜歡這種模式么？”

　　“招攬那個年輕人？”骷髏攤開自己的骨手，一根指骨一根指骨地數(shù)著，“不敢啊，好像當(dāng)他上司的沒幾個能有好下場的，自他進入你們秩序神教有記載以來，好像他的上司不是被貶了就是死了。”

　　“你今天的話可真多。”

　　“最后一面了，所以想和你多嘮叨一些。我這個人，一直自認為聰明，所以能夠進入我視線的人，一直以來都不多。

　　你是其中一個，因為我在你心里，看見了極為純粹的信仰，我喜歡和你這樣的人打交道。”

　　“謝謝。”

　　“那么，再見了，等過陣子，那個叫卡倫的年輕人帶著人過來準(zhǔn)備殺你時……”

　　“你想叫我不要反抗？”

　　“不，我想請你死時，記得面帶微笑。”

　　骷髏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臉，他讓自己的下顎位置翹起，露出了一個夸張的微笑。

　　“你知道么，我原本沒打算反抗的，達安下決心要我死，我被囚禁在這里無法離開，就必然會死，第一批不行，他肯定會安排第二批、第三批，一直到我徹底死亡。

　　但不知怎么的，可能是因為你一直在我面前夸獎這個叫卡倫的年輕人吧。

　　我忽然，

　　忽然想拉著他一起死。”

　　骷髏攤開雙手，很疑惑地道：

　　“為什么呢？”

　　“我們是合作方，在你的幫助和支持下，我也沒料到自己居然真的能制造出一條骨龍，能在被囚禁這么多年后，還能完成心里的一個夙愿，我其實挺感激你的。

　　但是……我太知道你是怎樣一個東西了，我清楚，你也在等待諸神歸來，你一直在做著迎接地穴之神降臨的準(zhǔn)備。

　　所以我覺得，卡倫……必須死。”

　　骷髏手指在自己耳畔轉(zhuǎn)動著：“邏輯，在哪里？”

　　“你看中的人，死了，對秩序神教，會更好。”

　　“哇哦，人和人之間，骷髏和人之間，就不能有純粹一點的感情么？為什么你的目光，要如此的狹隘。”

　　“如果達安派他來殺我，我會帶走他的，你可以嘗試來救他。”

　　“救他？”

　　“我給你創(chuàng)造機會啊，給你創(chuàng)造一個可以和他真正認識，且施恩給他的機會，你應(yīng)該感激我。”

　　“我從不正面出手，我只喜歡躲在背后用一些陰謀，因為正面出手，就容易暴露我真正的身份，這一點，你是知道的。”

　　“我希望你能暴露，我希望秩序神教，可以將你抓住，然后……殺死你！”

　　“你們吶，都是一些沒良心的家伙，真的。”

　　“我把話說到這里了，具體該怎么做，你會不會救他，你自己看著辦吧。”

　　“嗯……好吧。再次向您告別，茉琳迪大法師，如果您身為亡靈生物沒有信仰秩序而是信仰地穴，不，甚至只是信仰這七大主脈之一的骨神一脈，我們都會成為真摯的戰(zhàn)友。”

　　“我有一群戰(zhàn)友，我有一群伙伴，我有一段，團結(jié)在一起面對風(fēng)風(fēng)雨雨的經(jīng)歷，我曾經(jīng)的領(lǐng)導(dǎo)者，是諾頓，雖然他現(xiàn)在不是了，但我并不覺得，你能取代他在我心中的地位。”

　　“我只是一個躲藏在醬缸里手舞足蹈的小丑，當(dāng)然沒辦法和偉岸的大祭祀相比，總之，再見。”

　　“再見，小丑。”

　　骷髏身體下潛，最終完全沒入漩渦。

　　茉琳迪則閉上了眼，連身后這顆巨大心臟的跳動頻率也變慢了許多，像是回歸了某種沉睡。

　　在外面的一處巖石縫隙里，骷髏從里面鉆了出來，他眺望向洞穴所在的位置，雙臂下擺，擺出了一個叉腰的姿勢。

　　但習(xí)慣性的動作之下，卻忽略了自己現(xiàn)在是一具骷髏的事實，導(dǎo)致雙臂順著自己的身體交叉了過去，像是自己給自己打了一個結(jié)。

　　“嘎嘣……嘎嘣……”

　　骨頭取下來，再分扯開，再裝回去，雙手小心翼翼地抓著自己的胯骨，好不容易地終于將叉腰姿勢給擺好了。

　　“呼……說得像是我自己不想去殺他一樣，我這還不是不敢么，雖然我也不知道不敢的原因在哪里，但我就是有一種感覺，我今天殺了卡倫，明后天死的就可能是我。

　　你要殺他，我怎么可能會阻止啊，我會在這里給你鼓掌加油吶喊助威，加油啊，哈哈哈。

　　唉……

　　另外，

　　你是因為察覺到大祭祀想要阻止秩序之神歸來才背叛大祭祀的，但你知道，你現(xiàn)在要殺的人，他的身份，有可能是誰么？”

　　骷髏抽出一張卷軸，拉開，卷軸很長，上面記載了密密麻麻的原材料份額，這些都是近一年艾倫莊園的對外采購，上到高品的魔晶石下到水泥沙子都有；

　　卷軸下半段，則是各種各樣的陣法圖案猜測圖，最后一幅猜測圖，畫上棺材后，就立刻停了。

　　“我雖然沒敢進那座演藝廳，但有些地方，就算你沒真的進去，也能靠外界獲取的資料猜測一下里面到底有什么的。

　　然后越是分析下去我就越是感到害怕……

　　要么，他是一個臆想癥患者；

　　要么，

　　他就是……”

　　骷髏打了個哆嗦，然后像是剔牙一樣搓了搓自己的肋骨：

　　“算了，還是先回去喂我的小可愛去，不調(diào)教好了直接送給你，怕你直接給它悶死，那就太可惜了。”

　　……

　　地穴神教主城傳送法陣大廳。

　　“啊，我嗅到了自由且新鮮的空氣。”

　　尼奧發(fā)出了一聲感慨。

　　阿爾弗雷德開口調(diào)侃道：“難道不是杠桿撬動點券的聲音？”

　　“這聲音難道還不能讓人感到愉悅么？”尼奧反問道。

　　“是的，能愉悅，對了，部長，少爺發(fā)回來的詳細文本記錄你看了么？”

　　“看過了，只不過在具體執(zhí)行方案上，他沒有做設(shè)計和標(biāo)注。”

　　“我想，少爺是擔(dān)心泄密吧，在這里對外發(fā)出去的大部分消息，都可能會落入那個骷髏的眼線。”

　　“我更覺得是他懶得去制定，因為他，你，包括其他人，應(yīng)該都不認為可以簡簡單單地就把那具骷髏的身份給查出來，所以場面上的調(diào)查工作，他就懶得去做什么規(guī)劃了。

　　出發(fā)時，蘇斯區(qū)長特意說了，到了這里后，一切行動聽從卡倫的指揮，可實際上，最終做這些事的，還是得落在你和維克的頭上。”

　　后面站著的維克聽到提起了自己的名字，往前稍微湊了湊。

　　“這不是應(yīng)該的么？”阿爾弗雷德整理著自己袖口，“少爺已經(jīng)爭取到了這次專案組的機會，他已經(jīng)完成了他應(yīng)該做的工作，余下的肯定就是我們的事了，如果都讓少爺一個人干完了，那還要我們做什么？”

　　“對，說得沒錯。”維克發(fā)出了指導(dǎo)性意見。

　　“我和你的想法方向上是一致的，但做法上，我有不同的看法，好了，我就問你一句，在明知道卡倫又會繼續(xù)睡午覺的前提下，接下來的工作，以誰為主？”

　　“少爺后面，您的職位最高，肯定是聽您的。”

　　“你這是在做鋪墊么，阿爾弗雷德。”尼奧微微皺眉，“我以為你會說是因為我經(jīng)驗最豐富所以才應(yīng)該聽我的。”

　　“這個，難道不一樣么？”

　　“不一樣，經(jīng)驗豐富為前提的話，我會一直經(jīng)驗豐富下去，但按照職位的話，以前我是不慌的，但我真擔(dān)心過一段時間后，你的職位就要和我差不多高了，你明顯在做鋪墊。”

　　“部長大人，是您敏感了。”

　　“是么，那就先按照我所說的來做？”

　　“是，但需要請示一下少爺。”

　　“一邊做一邊請示，這樣不耽擱事。”

　　“好的，沒問題。”

　　“那么，接下來我來下達命令！”

　　“孟菲斯，馬斯，你們現(xiàn)在帶領(lǐng)大區(qū)陣法部支援來的陣法小隊前往那座醫(yī)院，以最快的速度布置起可以聯(lián)絡(luò)本教的通訊法陣，同時將那座醫(yī)院徹底清空，布置成我們專案組的臨時辦公室。

　　巴特、耿迪，你們現(xiàn)在帶人馬上將這座教務(wù)大樓里所有負責(zé)通訊法陣的地穴神教人員進行緝拿，押送回辦公室進行審訊。

　　穆里，你帶著一隊人現(xiàn)在就去教務(wù)大樓找地穴神教相關(guān)負責(zé)人問出那條骨龍所在的位置，不僅要控制那條骨龍，還要將那條骨龍的飼養(yǎng)員全部抓回來。

　　維克、文圖拉，你們現(xiàn)在去找地穴神教相關(guān)負責(zé)人問出那把仿制品叛逆之槍的所在位置，將這把兇器取回。

　　布蘭奇、溫德，你們前往黃昏酒店，那里還有一批我教這次前來參加選擇活動的秩序神官，告訴他們，秩序之鞭辦案，要求他們即刻成為臨時編外隊員進行協(xié)助，然后帶著他們?nèi)ソ唤拥匮ㄉ窠桃呀?jīng)掌握的嫌疑人、證人，押送回臨時辦公室。

　　菲洛米娜，你負責(zé)找出主城內(nèi)做維恩菜口味最好吃的餐館，對它進行監(jiān)視。”

　　“是！”

　　“是！”

　　尼奧的每一道命令下達后，都有人領(lǐng)命。

　　這次蘇斯很大方，支持力度確實很大，除了原本的卡倫小隊、獵狗小隊和耿迪小隊這三支明顯算是老山頭勢力以及陣法小隊外，他還組織了本大區(qū)的200名秩序之鞭骨干一同送了過來。

　　此時，近三百名身穿秩序神袍的神官站在傳送法陣大廳這里，給來往的人以及這里的工作人員帶來了極強的壓迫感。

　　尼奧重申道：

　　“我們的人手，其實還是不夠，所以有限的人手必須要發(fā)揮出最好的效果：

　　凡是執(zhí)行公務(wù)時，遇到的一切阻攔、推諉、磨蹭、僵持，都可以使用暴力方式進行快速解決，就算他們?nèi)硕啵銈兇虿贿^，那也要打上去，要么你們打死他們，要么，就讓他們打死你！

　　不要有什么顧忌，不要有什么擔(dān)憂，更是不要將以前的工作習(xí)慣代入到這里。

　　記住，

　　我們的先輩將地穴神教變成了我們的附屬神教，可不是為了讓你們來到這里當(dāng)孫子的，請你們拿出作為這里主人的思想覺悟。

　　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

　　“明白！”

　　……

　　“感覺怎么樣？”尼奧一邊問阿爾弗雷德一邊走向前面的馬車。

　　他和阿爾弗雷德接下來要去和卡倫先行匯合。

　　“很有道理，你打破了我所認為的思維局限性。”阿爾弗雷德不得不佩服道，“既然調(diào)查的結(jié)果已經(jīng)不重要了，那么調(diào)查的行為就很重要了，我們負責(zé)把事情的聲勢弄起來，這樣上面不管是做出什么決定和指示，我們就都能很好地貫徹和執(zhí)行。”

　　“是的，這就是為什么上頭喜歡用丁格大區(qū)的人組成專案組來外出調(diào)查，因為首都大圈出來的人，更懂得政治配合。

　　另外，把聲勢搞起來，也方便我們下一步的工作，等于提醒一下主城這里的地穴神教權(quán)貴們要注意待客之道，請我們嘗一嘗土特產(chǎn)，就算臨時吃不完，我們也能打包帶走嘛。”

　　尼奧走到車夫面前，對他說道：“秩序之鞭辦案，現(xiàn)宣布，你以及你同事們的所有馬車，自現(xiàn)在開始全部被征用。”

　　“是，大人。”

　　“是，大人。”

　　所有馬車夫以及大瓢蟲車夫們?nèi)抗蚍聛怼?br>
　　不過，就在這時，一道寒氣逼來。

　　斜前方，出現(xiàn)了卡倫和奧吉的身影。

　　卡倫將自己原本抓著奧吉大人胳膊的手收回，輕輕搓了搓，他覺得這條母龍是故意的，這么短的距離還釋放出這么濃郁的寒氣。

　　“嘿，卡倫。”尼奧很是興奮地一邊招手一邊向卡倫走來。

　　卡倫看向尼奧，微笑道：

　　“見到你很高興，尼奧副組長。”

　　尼奧一把摟住卡倫的肩膀，將卡倫稍微壓了下來，小聲道：“嘿，我說，你不覺得你這樣很幼稚么？”

　　卡倫回復(fù)道：“那你猜猜我到底是和哪個幼稚鬼學(xué)的？”

　　“聽著，你點名我過來，我就知道你的意思了，這樣吧，我吃點虧，這次的灰色收入我們五五分。”

　　“三七，你三，我七。”

　　“哦，你是《約克城商人》里的老吝嗇鬼轉(zhuǎn)生是吧？”

　　“二八。”

　　“呵，憑什么？”

　　“你居然還有心情用暗諷比喻，證明三七不是你的底線，二八，就這樣決定了。”

　　“三七，我好好干，爭取把你將接收的那批暗月武者基本待遇搞定。”

　　“二八，被占便宜的話我會很難受。”

　　“憑我們倆的關(guān)系……”

　　“被你占便宜了我更難受。”

　　“呵呵呵，你簡直就像是……”

　　“一……”

　　“成交，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