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文化館門口，圓臉小胖孩手舞足蹈給小伙伴說故事。
“昨天半夜，我起來尿尿聽見街上有啪嗒啪嗒的聲音。”
“像是鴨腳板在走路，我奶說過，這是鬼在走路。”
“我想看看鬼長什么樣，就躲在窗簾后面看。”
五六年級的小孩，正是吹牛最厲害的時候，口齒清晰地敘述著自己的經(jīng)歷。
左右?guī)讉€小屁孩頓時爆發(fā)出一陣陣驚嘆，直呼哥們牛逼。
秦瓔有點在意，扒拉著手機跟在他們附近聽。
被吹捧得熏熏然的小胖孩越發(fā)得意：“我奶說過，聽見這種鴨腳板的鬼步聲，只要拇指掐著中指，就不會被勾走魂。”
這小孩聽說話語氣就知道是老城區(qū)的小土著，離了老城區(qū)不會有大人給家里孩子說這種封建迷信糟粕。
他唾沫橫飛說著自己如何掐著中指躲在窗簾后，繞了半天才進入主題。
原來，昨天夜半這孩子起來尿尿。
尿完回去聽見街道上傳來啪嗒啪嗒，鴨子腳板走路的聲音。
但這腳步聲遠(yuǎn)不像鴨子那么慢騰騰，而是以極快的速度由遠(yuǎn)及近奔跑。
豎著耳朵聽，前一秒還在街頭，后一秒就跑到了家門前。
換成大人絕不敢多事，可初生牛犢不怕虎，這屁孩子穿著條奧特曼褲衩蹲身藏在了二樓窗簾后偷看。
街上路燈昏黃，時不時刺啦閃爍。
這孩子看見一個東西從黑暗中跑出來，嘴里叼著個什么玩意雞仔似的玩意。
這東西像火輪子又像狗，渾身冒著臭臭的煙氣。
說到這時，小孩哥頓了頓，可能是找不出語言描述這種臭味。
可旁邊的秦瓔已經(jīng)知道了，那種臭味是縈繞在小孩哥身上的硫磺味。
秦瓔若有所思放下手機，正想多嘴問問。
她突然發(fā)現(xiàn)四周很安靜，抬眼看就看見幾個大人都佯裝無事刷手機，其實全在豎著耳朵聽八卦。
連最愛外放某音的門衛(wèi)大爺，也不知何時關(guān)上了聲音。
現(xiàn)場詭異安靜了下來，只有那小孩還在說話。
只不過這會話題已經(jīng)扯到他如何勇猛的出去跟妖怪大戰(zhàn)三百回合。
這時，穿個保安馬甲的文化館看門大爺咳嗽一聲：“其實，說不定是真的。”
老頭也是旁邊無聊聽閑的一員。
他突然插嘴，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正吹牛的小孩哥也閉嘴看過來。
反正閑人不止她一個，秦瓔放下偽裝用的手機，大大方方聽。
門衛(wèi)大爺清了清嗓子，在眾人矚目下說起了古城舊事。
“你們成天從菜市口路過，有沒有見著過牌坊下的抱鼓石？”
在老城里住了一輩子的大爺，對各種舊事了如指掌。
“沒太注意過。”答話的是另一個帶孩子來文化館玩的路人。
大爺沒能得到想要的配合，有點不滿意：“你們要是注意過，就會發(fā)現(xiàn)南面牌樓抱鼓石雕塑不一樣。”
“一般抱鼓石刻什么？”大爺端起了旁邊黢黑的搪瓷茶缸，“刻蝙蝠刻鹿，刻喜鵲、麥穗和寶瓶。”
“圖的是福祿喜歲平安。”
“但是難免抱鼓石不一樣，左右刻的是兩條狗。”
“知道為什么嗎？”
大爺已經(jīng)拿出了說書的做派，只差一塊響木。
剛才說話的路人識趣，從口袋掏出煙盒抖出一支遞去：“為什么呀？”
大爺不跟他客氣，接了煙別在耳朵上，逗哏和捧哏原地組合成團。
“因為百多年前，這古城南發(fā)生過一場大火。”
“火光沖天夜如白晝，死了多少人到現(xiàn)在沒個具體數(shù)，只知道遍地焦尸。”
“人烤熟的香味繞城三日不散。”
話題說到此，明顯已經(jīng)少兒童不宜，但幾個圍著的小孩反倒更感興趣。
門衛(wèi)大爺偶爾也會帶著游客參觀文化館，手指頭朝著展區(qū)一指：“歷史展區(qū)那根燒焦的橫梁還有半個人影，就是那時候燒死印上去的。”
空口說和有實證是不一樣的。
想到物證就在不遠(yuǎn)處，剛才散煙的男人嘶了一聲：“那，火災(zāi)跟這小孩說的什么地獄犬有什么關(guān)系？”
門衛(wèi)大爺搖搖手指：“這就是老一輩才能知道的事了。”
“那場燒了半座城的大火，官面上說是因為衙門走水，但我們民間流傳著一種說法。”
“百多年前縣太爺姓吳，有一玩癖，好斗狗！”
百年前的吳縣令，不愛錢財美人只喜歡斗狗，喜歡斗犬撕咬個你死我活。
后來越玩越大，每次都要斗死一條狗吳縣令才肯罷休。
恰好他手底下有個斗雞眼師爺，成天想法著投其所好。
終于被他打聽到城中有戶人家，家中有條看門犬，據(jù)說是在有流星那天生的，一窩十八只狗崽只活了這一只。
吞火吐煙，勇猛異常。
師爺尋上門去，果然見那家人養(yǎng)著一頭牛犢似的神駿黑犬。
這戶人家的小孫兒早年走丟，是這頭黑犬咬傷拐子護主救下，家里大人做主讓孫兒拜了黑犬做狗叔，上桌吃飯那種。
聽說師爺要買家里的狗叔進斗狗場自然不愿意，這不是忘恩負(fù)義嗎？要被戳脊梁骨的！
但斗雞眼師爺心眼壞透，想了個法子——誣陷男主人偷盜。
大枷一扣牢里一丟，才兩三日把人折騰得出氣多進氣少。
男主人再硬氣的骨頭也給打折了，最后含淚送出了家里的狗。
師爺高興得很，把狗獻給縣太爺。
還給這黑狗當(dāng)場硬喂食了一塊燒紅的碳。
后來發(fā)生了什么沒人知道。
當(dāng)夜一場大火點燃整個縣衙，縣令也好師爺也好，一個都沒逃出來。
烈火蔓延開，半城化為廢墟。
在那天，有目擊者親眼看見吞吐黑色煙霧的黑犬，站在火焰中仰頭對月吠叫。
后來黑犬不見蹤影。
這事當(dāng)時很多人都看見，流傳很廣，都說是天上火犬在星隕之夜掉進了狗娘肚子里托生。
后來重建的時候，官府特意將南面離火位牌樓的抱鼓石雕刻了成狗的形狀，以避火災(zāi)。
就這樣，云瀾市出現(xiàn)了獨一份的黑犬抱鼓石。
“我小時候，還有人專門拜犬老爺呢。”
門衛(wèi)大爺把夾在耳朵會的煙取下叼在嘴里，最后道：“那會拜的犬老爺啊，就跟這小孩說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