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人兩顆星辰般的瞳孔轉(zhuǎn)了轉(zhuǎn)，金色星云凝固在原地，沒有說話。
秦可卿握劍的指節(jié)泛白。
羅剎和羅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意思，老板又要搞事了。
周玄沒急著往下說。他在大殿中央踱了兩步，腳步聲在空曠的地底一下一下地響，像在敲一口棺材。
“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他停下來，手指指向頭頂。
“那些人，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夢嗎？”
羅那皺眉：“守墓人前輩不是說了，他們是……”
“我問的不是守墓人。”
周玄打斷她。
“我問的是你們自己的判斷。”
大殿安靜了三息。
秦可卿率先開口，聲音干硬：“他們知道。”
周玄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等她繼續(xù)。
“李大栓對著空氣說話的時候，他的表情不像是在跟活人交流。”
秦可卿回憶起那個老頭在客棧角落跟虛空中的'老婆子'告別的畫面。
“他知道那里沒有人，但他選擇不去想這件事。”
“對。”
周玄豎起一根手指。
“這就是愿力的本質(zhì)，不是不知道，是不愿意知道。”
“幾百年的戰(zhàn)亂、屠殺、人吃人，他們活著的每一天都在地獄里打滾。”
“現(xiàn)在夢里有吃有喝，鄰居見面還會笑著打招呼，你告訴我，換你你醒不醒？”
沒有人回答。
“不會醒的。”
周玄自己給了答案。
“哪怕你把真相拍在他們臉上，他們也會閉上眼睛繼續(xù)睡。”
“因為夢里的日子，比他們活著時經(jīng)歷的任何一天都好上一萬倍。”
守墓人發(fā)出一聲低沉的嘆息：“所以我說，你叫不醒——”
“但有一樣?xùn)|西能。”
周玄的聲音忽然沉下去，語速放慢。
“恐懼。”
這兩個字從他嘴里吐出來的時候，大殿墻壁上的暗金光暈抖了抖。
守墓人愣住。
周玄繼續(xù)說，手指在半空中虛劃，像在給一群學(xué)生上課。
“愿力的根不是渴望，渴望只是表象，真正的根，是恐懼。”
“正是因為對戰(zhàn)亂的恐懼，對被宰殺的恐懼，對餓死在路邊的恐懼，才催生出對太平盛世的極致渴望。”
“恐懼是種子，愿力是果實。”
他停頓了一拍，確認所有人都跟上了他的思路。
“既然果實是從種子里長出來的，那摧毀果實最直接的方式，不是去砍樹枝，而是讓種子重新發(fā)芽。”
“用比他們記憶中更濃、更窒息、更絕望的恐懼，從內(nèi)部把這場美夢撕開。”
守墓人的星云面孔劇烈震顫。
兩顆星辰亮到了極致，隨后暗淡下去，暗淡到幾乎看不見。
“你是打算……”
他的聲音發(fā)澀，像是有什么東西卡在了喉嚨里。
“在這個愿力世界里，重現(xiàn)他們最害怕的東西？”
“讓那些亡魂親眼看到比真實還真實的噩夢？”
周玄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反問了一句。
“這個世界是幾十萬人的愿力凝聚出來的，體量這么大，不可能沒有一個核心樞紐。”
他盯著守墓人。
“一個維持整個夢境運轉(zhuǎn)的心臟。有沒有？”
守墓人沉默了很久。
鎖鏈在他手腕上碰撞，當(dāng)啷聲一下接一下，像在數(shù)某個漫長歲月中的日子。
“有。”
他終于開口，語氣里夾雜著驚駭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我以為你會選擇逐個擊破那些擬態(tài)者，挨家挨戶地去清理。”
守墓人抬起頭，金色星云重新轉(zhuǎn)動起來。
“沒想到你比我預(yù)想的瘋得多。”
“你要直接捅這個世界的心臟。”
“讓整座城的美夢，在一瞬間坍塌成噩夢。”
周玄扯了扯嘴角，沒接這句話。
“位置。”他只說了兩個字。
“祈福殿。”
守墓人抬手指向頭頂某個方向。
“都城正中心，地底三百丈，那是全城愿力匯聚最密集的地方。”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不怎么讓人高興的話。
“也是擬態(tài)者巡邏最密集的地方，闖進去，等同于自投羅網(wǎng)。”
“比這更麻煩的事我都干過。”周玄語氣平淡。
羅剎忍不住了，往前邁了一步：“老板，問題不在于目的地，問題在于咱們走不出這間大殿。”
他伸出手掌，掌心一團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靈光閃了閃就熄了。
“愿力規(guī)則壓制太狠，我跟羅那的瞳術(shù)現(xiàn)在跟瞎了差不多。”
“就算知道核心在哪，憑什么認為咱們能在幾十萬擬態(tài)者的地盤上走到那兒？”
周玄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越過羅剎，落在守墓人身上。
“你融入地脈一百三十七年。”
守墓人微微一怔。
“這座城地底的每一條裂縫，每一個靈氣流轉(zhuǎn)的節(jié)點，你都清楚。”
周玄往前走了一步。
“你雖然走不出這間大殿，但你的感知覆蓋整座城。”
“我不需要你跟我們一起去，我需要的，是你這雙眼睛。”
守墓人沒有立刻答話，他抬起手臂，鎖鏈嘩啦作響，枯瘦的指尖在半空中虛點了幾下，像是在確認什么。
“……能做到。”
他說。
“我能把愿力濃度最低的路徑標(biāo)出來，給你們指一條相對安全的路。”
“但只是相對。”
“夠了。”
周玄干脆地點頭。
但他話音剛落，自己又皺起了眉。
“還有一個問題。”
他抬起手，在自己肩膀上拍了拍。
“我們殺假身的時候溢出來的戾氣，在這個世界里就是黑夜里的火把，只要出了這間大殿，滿城擬態(tài)者都能循著味道找過來。”
他的手指在臂彎處不緊不慢地敲擊。
嗒，嗒，嗒。
“就算有路，走不出三條街。”
大殿內(nèi)的溫度像是又降了幾分。
羅那低下頭，嘴唇微微翕動，在心里飛速計算。
“以目前被壓制的戰(zhàn)力……面對滿城圍攻……最多一刻鐘。”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說大聲了會讓這個數(shù)字變得更短。
安靜蔓延開來。
守墓人不說話，羅剎不說話，羅那不說話。
周玄也不說話。
他雙手抱胸，靠在青石柱上，手指保持著那個不緊不慢的節(jié)奏，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又收回來。
他在等，安靜中，秦可卿站了起來。
動作很輕，劍鞘在腰側(cè)磕了一下石柱，發(fā)出一聲脆響。
“讓我來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