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營地的空氣,是一團由汗臭、鐵銹和劣質煙草共同發酵的濃痰,每一次呼吸都粘在肺葉上。
一百個囚犯。
一百頭被拔了牙、暫時鎖住爪子的野獸。
他們用眼角的余光切割地盤,用喉嚨里的低吼確認彼此的地位。
沉重的鐵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一道身影逆著昏黃的燈光走了進來。
江林。
他身后,空無一人。
一瞬間,營地里所有細碎的聲音都消失了。
一百道目光,混雜著審視、輕蔑與殘忍,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好奇,凝聚成無形的刀刃,齊齊扎向這個獨自踏入獸籠的“管理者”。
“喲,這不是咱們的新老板,‘小馬經理’嗎?
下來體察民情了?”
一個聲音劃破了死寂。
人群裂開一條縫,走出一個光頭。
那人半邊臉是凹凸不平的燒傷疤痕,一團凝固的蠟狀爛肉。
左臂被一只粗糙的機械義肢取代,關節處裸露的電線偶爾迸濺出微弱的電火花。
他走路的姿態很怪,帶著野獸巡視領地般的壓迫感,一步步朝江林逼近。
獨眼龍——薩恩。
在C區地下黑市,這個名字能讓小兒止啼。
他身后,囚犯們無聲地散開,一個松散卻致命的包圍圈悄然成型。
這不是歡迎儀式。
是狩獵前的圍獵。
江林停下腳步,與薩恩相距不過五米。
他的視線沒有停留在薩恩那張猙獰的臉上,反而落在那只嘎吱作響的機械臂上。
“線路老化,能量核心損耗率超過百分之四十。”
“用這種廢鐵,你想打死誰?”
薩恩咧開嘴,露出焦黃的牙齒。
“打死你,夠用了。”
“我在這兒,不叫馬經理。”
江林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
“那我該叫你什么?主人?”
薩恩發出一聲嗤笑,那只機械手掌猛然開合,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小子,聽清楚了!”
“魏隊長把我們賣給你,那是他和你的生意!”
“想讓我們這幫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兄弟給你當狗,你得先問問自已的骨頭,夠不夠我們啃!”
話音未落,薩恩動了!
他腳下的地面應聲碎裂,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瞬間跨越五米距離!
那只粗劣的機械義肢撕裂空氣,帶著一股腥風,五根合金手指直取江林的喉嚨!
純粹、暴力,一擊斃命!
周圍的囚犯們,眼神里都透出嗜血的興奮。
他們見過太多自以為是的“強者”,被薩恩這只鐵手捏碎喉骨。
然而,江林沒動。
就在那冰冷的合金即將觸碰到他皮膚的前一刻,薩恩的身體,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
是動不了了。
無數根墨綠色的藤蔓,不知何時從他腳下的土地里鉆出!
它們細如鋼絲,堅韌無比,表面覆蓋著一層詭異的黑色油光。
藤蔓以一種違背常理的姿態沿著薩恩的四肢瘋狂攀爬、纏繞、收緊!
轉瞬間,就將他捆成了一個動彈不得的綠色人形。
藤蔓深深勒進肌肉,薩恩臉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曲,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那些黑色的油光滲入他的皮膚,一股強烈的麻痹感瞬間貫穿全身,剝奪了他對身體的控制權。
“你的骨頭硬不硬,我沒興趣。”
江林終于抬眼,正視著薩恩那只被驚駭與恐懼填滿的獨眼。
他伸出兩根手指,動作輕緩,點在了薩恩機械義肢胸口處的能量核心蓋上。
“但這堆廢鐵,太吵了。”
嗡——
一股精純到令人發指的能量,順著江林的指尖,灌了進去!
薩恩那只破舊的義肢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原本時亮時滅的指示燈驟然亮到極致,光芒刺眼,如同恒星毀滅前的最后閃光!
緊接著,一聲沉悶的爆響!
能量核心承受不住這股暴虐的能量洪流,直接炸裂!
“砰!”
碎片混合著電漿四處飛濺,在周圍幾個囚犯臉上劃出一道道滾燙的血痕。
薩恩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整個人被藤蔓掄起,狠狠砸在遠處的鐵絲網上!
電網瞬間爆出一片絢爛的火花!
全場,死寂。
那些剛才還準備看好戲的囚犯,此刻一個個臉色煞白,連呼吸都忘了。
他們看著江林,像是在仰望一尊剛剛從地獄里走出來的魔神。
“魏隊長給你們的,是活命。”
江林收回手,掌心向上攤開。
一塊晶瑩剔透的能量核心靜靜躺在他的手心。
它不再是常見的渾濁藍色,而是純凈得沒有一絲雜色,散發著柔和而強大的光暈。
這光芒,映照在每一個囚犯貪婪、恐懼又難以置信的瞳孔里。
“聽著,僅僅是活著。”
“但我給你們的,是力量,是尊嚴!”
“是重新爬回地面,把那些曾經踩過你們的人,再狠狠踩回去的機會!”
江林屈指一彈。
那塊能量核心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精準地落入人群中一個干瘦中年人的手里。
那人外號“老鼠”,是這群人里唯一一個對能量有微弱感應能力的。
核心入手的一瞬間,老鼠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捧著那塊核心,像是捧著神跡,嘴唇哆嗦著,雙眼瞪得像要裂開!
“這……這純度……天哪……”
“沒有一絲雜質!這能量里沒有一絲雜質!”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變得尖利刺耳,幾乎要破音!
“純度!絕對超過了百分之九十九!”
在黑市,純度百分之八十的核心就能被炒到天價!
百分之九十是傳說!
至于百分之九十九……那是只存在于聯合政府最高實驗室里的理論數據!
這是所有能力者夢寐以求的圣杯!
是打破瓶頸、脫胎換骨的唯一可能!
“這種東西。”
江林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鉆進每個人的耳朵里,在他們枯死的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在我這里,管夠。”
他轉身,朝大門走去,將毫無防備的后背留給了這一百頭剛剛被震懾的惡犬。
“薩恩,明天帶上你的人,去C3倉庫報道。
扳手會給你們分配任務。”
他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順便,讓他給你換條新胳膊。”
“別再用那種一戳就爆的垃圾貨色。”
“丟我的人。”
鐵門在身后合攏,隔絕了營地里逐漸變得粗重、炙熱的呼吸聲。
良久,薩恩才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
他看著自已被炸成一堆廢鐵的左臂,又死死盯著耗子手里那塊散發著致命誘惑光芒的核心。
他眼中的暴戾和兇狠沒有消失。
它們只是被一種更加原始、更加瘋狂的東西,徹底吞噬了。
那東西,叫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