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卿打從記事起就失去了父母家人,在宮中長這么大,唯一稱得上愉快和安心的那一點點記憶幾乎都是來自于在王皇后宮里生活的那段時光。
王皇后是個心善的女人,盡管身子骨不濟,對陸卿也還是充滿了慈愛,讓老嬤嬤帶著他在院子里跑跑跳跳的時候,她總是在侍女的陪伴下,坐在廊下面帶微笑看著歡跳的孩子。
原本陸卿只當這些都是尋常的日子,一直到陸朝越來越大,也開始需要王皇后的關注之后,身體每況愈下的王皇后便力不從心起來。
等到離開了王皇后身邊,陸卿才在人生中第一次開始正視自己的身世問題,也才開始明白,原先的那些日子是多么的奢侈,過去的時光一去不復返,而現在的他就連如何順順利利活著長大都是一個未知。
打那時候開始,對于陸朝,陸卿就產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但是又很別扭的情緒。
一方面他覺得是因為陸朝的存在,才讓自己連原本的那一隅空間都不復擁有,是陸朝擠占了他原本僅有的庇護。
另一方面,陸卿又不得不承認,陸朝本就是王皇后所生,母親照顧自己親生的孩兒本就是天經地義的。
陸朝并沒有搶走自己的任何東西,反而是自己之前在分享應該獨屬于陸朝的那份呵護。
這個清楚的認識讓陸卿對于自己那在記憶深處都無處搜尋的親生父母更多了一種撕心裂肺卻又不能表露出來的思念。
若是他的父母家人都還在世,他才不屑于住在那勞什子皇宮里!
他也會有自己的家,在自家的庭院里玩耍的時候,自己的母親也會坐在一旁慈愛的看著自己,用帕子幫自己擦掉額頭上的汗珠……
陸卿抹了抹眼睛,躺在床上翻了個身,用幾個深呼吸試圖壓下自己有些亂了套的心跳。
好不容易,老天垂憐,讓自己在這山青觀撿回來一條命,還被師父收了做徒弟,教自己本事。
陸卿覺得,他這輩子終于擁有了一些屬于自己的什么東西。
然而就在這樣的時候,陸朝竟然也被送了過來……
會不會過一段時間,師父就也對自己沒有了那么多理會的心思,所有人都去圍著陸朝轉了?
山青觀這么大,應該不會缺他的一處容身之所吧?
之后的幾天里,這個平時清清靜靜的小院子忽然變得熱鬧起來,每天煎藥的,送藥的,送飯的,來來回回,就連平日里不怎么到偏院來的棲云山人,也每日都要來上那么一趟。
陸卿和嚴道心依舊每日學習和練功,對于小院子里的“熱鬧”,陸卿視若無睹,仿佛都不存在一般,反倒是嚴道心頗有些熱心腸地圍前圍后,探頭探腦。
只不過讓嚴道心如此好奇的并不是陸朝這個人,而是棲云山人是如何用藥施針的。
每當他跑去圍前圍后想要看看的時候,陸卿總是一個人遠遠地站在自己的屋門口,稚氣未脫的臉上沒有表情,手卻死死摳著門框,把木頭都摳出了白印子。
這一日,棲云山人又來查看陸朝的情況,在那屋呆了一會兒才出來,一出門便瞧見了坐在遠處臺階上的陸卿,便信步朝他踱了過去。
“怎么一個人在這里發呆?莫不是厭倦了功課,開始偷懶了?”他撩起袍子,坐在陸卿旁邊,開口問。
陸卿抿了抿嘴,搖搖頭:“師父吩咐過的事情,徒兒已經都做好了。
今日要讀的書讀完了,今日要練的功法也都練過了。”
“哦?那你倒是勤勉。”棲云山人目光朝陸朝那屋看了看,“所以,你這是記掛著自家兄弟,所以特意坐在這里等我,想知道知道他的情形?”
“他是皇子,我高攀不起。”陸卿聲音有些悶悶的,立刻開口否認。
棲云山人只是笑了笑,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陸朝的母親過世了。”
他并沒有稱呼王皇后,也沒有用“皇后崩了”之類的詞,就仿佛王皇后只是相熟的鄉鄰似的。
陸卿倏然轉過頭去,有些吃驚地看向自己的師父,好像是聽到了什么難以置信的消息。
棲云山人只是淡淡點了點頭:“陸朝母親過世后,他也是在別人身邊照顧著,否則也不會搞成這副樣子。”
“他……難不成是和我一樣的情形?”陸卿臉色陡然變得有些難看起來,眼睛里有了些緊張的情緒。
“不完全一樣,但是也差不了太多。”棲云山人輕描淡寫道。
“那……他能活下來么?”陸卿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開口問。
“為什么問我?你希望他能還是不能?”棲云山人饒有興味地問。
“無所謂,生死由命,都是他的事。”陸卿抿了抿嘴,起身往回走。
棲云山人淡定的聲音從他身后傳過來:“是啊,生死由命,該走的和該留的都各有命數,老天爺也不會專門和誰過不去,偏要挑著他在意的人來收。”
陸卿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徑直回了房。
就這樣,又過了快一個月,這期間陸朝的狀況似乎也逐漸穩定了下來,每日送藥的次數變少了,棲云山人來偏院的次數也跟著變少了。
恢復了一些生氣的陸朝漸漸有了體力,可以披著衣服在房門口站一會兒或者坐一會兒,看起來也不是很有精神。
對于這樣的陸朝,嚴道心自然就沒了興趣,不再往那邊跑。
而陸卿也是一樣,每日忙著自己的功課和練功。
倒是陸朝,自從知道陸卿是父皇的養子,論起來也是自己皇兄之后,每每陸卿在院子里練功,他都會遠遠看著,眼神里帶著幾分渴望,也有幾分怯怯。
陸卿把這一切都看在眼里,卻又一直假裝自己什么都沒有看到。
這一天,天祿山忽降大雨,伴著電閃雷鳴,一道道閃電仿佛要將天空劃開無數道口子似的,雷聲更是震得人耳朵都發疼。
這一場雷雨從傍晚開始,一直斷斷續續到了午夜都沒有要停歇的意味。
陸卿一個人在房間里翻來覆去睡不著,忽然聽見門外悉悉索索似乎有些什么聲響。
他起初有點緊張,猶豫了一下,霍然起身,朝門口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