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泰非常清楚，當薛凱峰說出最后那句話的時候，就意味著薛凱峰已經(jīng)完全接受了現(xiàn)實，正式放棄了張四虎。
不過這個放棄倒也不是完全放棄。他是要公安局對張四虎所出的判罰結(jié)果必須‘注意社會影響’。
這話的真實意思也就是不能判死或者無期。有期則是隨便判。
薛凱峰最后給出的這個結(jié)果，倒也基本符合陳國泰的最低預期。
因為陳國泰深知這個時期刑罰的殘酷性。
服徒刑的人犯絕大多數(shù)都會被送往西北大漠。那里不但逃跑無望，每天還要承受無比繁重的勞動。
刑期長了一些的人犯，存活率真的不是很高。
甚至可以說是很低。
這么一來，陳國泰就用不著使出特別手段，再度鬧出張四虎也突發(fā)狀況之類的玄幻事件。
“張四虎起碼得判二十年。其它三虎五六年七八年是跑不了的。這事可以就這樣結(jié)尾。現(xiàn)在的問題是，薛凱峰那老小子居然開始懷疑我才是讓薛成龍失蹤的真兇。這就有點難辦了。今天雖然被我完美地遮掩了過去，但薛凱峰那老小子心里既然存了這個心思，以后說不定就會趁機弄我......但是我與他之間基本上沒有什么交集，他一般找不到我的茬子.....薛凱峰的身份地位已經(jīng)足夠高，他出了異常狀況就多半要驚動顧科長他們......前面岳兆聯(lián)才剛出異常，如果玄乎事情連著出現(xiàn)......”
不再考慮張四虎的事情之后，陳國泰的注意力回到了薛凱峰最后的試探上面。
“......俗話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暫時不急著動薛凱峰，只需要時刻防備著他就行。一旦發(fā)現(xiàn)他要對我露出獠牙，我就管不了那么多......”
在走出革委會辦公樓之前，陳國泰對這個問題就已經(jīng)有了清晰思路。
他隨即就面帶微笑地騎著自行車往公安局趕回。
而在陳國泰離開離開之后，薛凱峰卻是陰沉著臉繼續(xù)坐在那里沉思，思考陳國泰到底是不是導致薛成龍失蹤的真兇。
他的秘書忽然神色有點凝重地推門走了進來。
“主任同志，你請看。”
秘書將一份文件輕輕地放在薛凱峰眼前。
薛凱峰拿起一看，臉色頓時微微一變。
這份文件竟然是省革委會發(fā)來的問詢文件，過問的正是靈江縣革委會干部張四虎罔顧紀律約束欺辱婦女以及重傷下鄉(xiāng)知青的事情。
“還好陰差陽錯之下，我已經(jīng)決定放棄張四虎。要不然現(xiàn)在還真會有點被動。”
薛凱峰臉上頓時露出一絲苦澀之色。
他知道這必定是兩個有著省府背景的涉事知青后面的人起了作用。
那兩個省府官員雖然位居閑職，但畢竟級別和資格擺在那里。他們要是向現(xiàn)在當政的省革委會反映正常情況，省革委會也不得不給他們幾分面子。
所以就有了這份比較正式的問詢文件。
“你回復省上，我已經(jīng)責成公安局對張四虎極其嚴重的違法違紀行為嚴加懲處。稍后就會將具體懲處結(jié)果報上去。”
薛凱峰嘆了一口氣，輕輕地揮了揮手說道。
秘書點頭欲行。
“等一下。你辦完回復之后，馬上去公安局宣布，我們革委會已經(jīng)把張四虎開除出了革命隊伍。”
薛凱峰突然想起一事，又叫住秘書補充說道。
歷來組織里面有人因犯錯而需要接受法律懲處之前，必須先在組織內(nèi)部處理一遍。
這是規(guī)矩。
“明白。”
......
“老六，你停一下。”
陳國泰剛剛抵達公安局門口，忽然見到隔房堂兄，陳定本的小兒子陳國宏騎著自行車冒著風雪遠遠駛來，并大聲喊住了他。
“國宏哥，是你？你怎么這么早就冒雪進城了？”
陳國泰剎停自行車，很是詫異地對陳國宏說道。
然而面上雖然詫異，陳國泰卻隱隱猜到了一點東西，心里禁不住有點期待起來。
而接下里他果然就聽到了他最想聽到的消息。
“老六，不早不行啊。我告訴你，今天早上六點多的時候，你爺爺忽然發(fā)現(xiàn)你奶奶的身體開始變冷變硬，便急忙招呼家里人把她往縣醫(yī)院送。但是那時候已經(jīng)來不及了，你奶奶已經(jīng)沒了氣......他們都沒有自行車，我就幫忙進城來通知你。”
陳國宏氣喘吁吁地說道。
“她這一生......不過走得還算爽快和清凈，沒有拖累任何人。”
陳國泰抬頭看了看陰沉沉的天空，有點感慨地說道。
此時陳國泰心里有一種莫名的輕松感涌上心頭。
按照歷史發(fā)展軌跡，王惜萍如果不是這次因為意外而暴病離世，她的生命就還要再拖上七八年時間。
這么長的時間里，盡管她與陳國泰一家無論是在形式上還是實質(zhì)上都已經(jīng)斷了聯(lián)系，但她卻可以憑著斬不斷的血緣關(guān)系，找到機會就惡心陳國泰一家。
比如前段時間她常借七妹的親事而詐騙牟利，比如這次甚至都惹出了天大的禍事！
對于陳國泰來說，王惜萍就像是落在了腳上的癩蛤蟆，不咬人它膈應(yīng)人。
而這次王惜萍甚至都威脅到了七妹的根本安全，讓陳國泰殺了她的心都有。
現(xiàn)在她自己主動離開人間，倒是免了讓陳國泰為難。
“國宏哥，你特意來通知我，是怎么個說法？”
陳國泰穩(wěn)了穩(wěn)心神，神情恢復正常，平靜地說道。
“老六，你家老宅人的意思是，不管你認不認你的奶奶，她都是你的親奶奶。沒有她就沒有你。所以不管你如何看這事，他們都要讓你知道。看你能不能及時回去送她一程。”陳國宏立即說道。
陳國泰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就是‘報喪’的意思。
當然他們很大可能還抱有其它一些期望。
“國宏哥，我當下面臨的情況你也清楚，必須守著公安局審理案子。我和七妹肯定都不能及時趕回。八妹雖然已經(jīng)放了寒假，但她還那么小，又是女孩子，回去也沒有什么意義。”
陳國泰當即微笑搖頭說道。
“既然如此，老六，我這就回去告訴......”
陳國宏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立即就要轉(zhuǎn)身回村。
他知道陳國泰對王惜萍無比痛恨，也與老宅斷得非常干凈。他聽到王惜萍的死訊能夠不當場哈哈大笑，就已經(jīng)很不錯了。
而他冒雪走這一趟也不過就是做做場面而已。
“國宏哥且慢。正如你所說，她怎么都是我的親奶奶。我人雖然不能回去，但是我仍然可以為她的喪事盡一點力。這二十塊錢你幫我拿回去交給他們用于她的后事安排。”
陳國泰忽然叫住陳國宏，摸出兩張‘大團結(jié)’塞到陳國宏手里說道。
“老六，你這......講究！”
陳國宏愣了一下，立即給陳國泰豎起了大拇指。
現(xiàn)如今農(nóng)村上由于抵制封建迷信，人的葬禮都非常簡單，最多就是裝進棺材埋了作數(shù)。
一般都不允許擺酒請客，更不準大張旗鼓地燒香燭紙錢。
這種情況下，陳國泰給出的二十塊錢幾乎可以把王惜萍的喪事從頭到尾辦完。
以陳國泰與王惜萍的關(guān)系而論，其他人不管知不知道內(nèi)情，都得夸獎一下陳國泰。
而陳國泰卻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俗話說‘人死賬消’。
王惜萍既然都已經(jīng)影響不到他的生活了，他拿出區(qū)區(qū)二十塊錢來做個表面上的人情從而贏得鄉(xiāng)親們的一聲夸獎，又何樂而不為？
畢竟他還要在農(nóng)村上生活整整八年多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