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馮初晨都是勞累命,似乎從來沒有這閑散過。
她看著太陽從頭頂慢慢西斜,看著天邊的云霞一點一點染上緋紅,漸成絳紫。
小莫莫已經醒過來了,又吃了一碗肉糜粥,這會兒正幸福地半瞇著眼,癱在晚霞里。
風漸漸涼了,馮初晨才讓芍藥把它抱回廳屋。
錢叔專門打了一張小榻,小家伙躺在榻上,美得不行,喉嚨里哼哼唧唧,像孩子在撒嬌。
頭孢和阿梅見自家寶寶這般受寵,也是歡喜不已,尾巴都搖得比平時殷勤幾分。
飯后,燭光如豆,幾人幾狼一狗一鳥繼續這么大眼瞪小眼。
馮初晨會再守小莫莫兩天,馮不疾也死活要留下陪姐姐,請了兩天假。
戌時末,夜色深沉如墨,萬籟俱寂中,西側門突然響了起來。
芍藥打開門,錢叔進屋低聲稟報道:“姑娘,是明大人。”
錢叔的真實身份是明府暗衛。由于上了歲數,已經榮養并娶了媳婦。明山月又讓人找到他,送來這里。
馮初晨一怔,忙起身道,“請進。”
明山月和宋現走了進來。他們穿著尋常布衣,頭上戴著斗笠,像是趕夜路的行商。
盡管錢叔給明山月提了醒,他在看到狼的一瞬,還是腳步頓住。
屋里,兩頭高大的狼倏地站了起來,肌肉緊繃,喉間發出低沉的威脅,四只眼睛冒著幽綠的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撲上去咬斷來人的脖子。
馮初晨忙道,“別怕,自己人。”
馮不疾和王書平一左一右,小手輕輕拍著兩只狼的脊背,低聲安撫。
阿玄則撲棱著翅膀,徑直飛上明山月的肩膀站好,清清嗓子,唱了起來:“小明明,小明明,大風起兮云飛揚……”
頭孢和阿梅似乎經常聽阿玄念叨這個名字,眼中的戒備瞬間消散不見,重新蹲坐下去。
明山月看看馮初晨果真無事,松了口氣,問道,“它們……”
馮初晨眼里漾開笑意,“它們是我家的客人。明大人請坐。”
明山月在八仙桌另一邊坐下,木槿上來奉茶。
原來,暗衛昨天夜里發現幾只狼去了馮宅后墻外,緊接著又看見馮初晨熱絡地把幾只狼請進家門。
他們極是不可思議,攀上墻外不遠處的大樹往里瞧,居然看見馮初晨正給一只狼治傷,他們一家與狼非常親厚。
今日一早,一個暗衛回去稟報了明山月。
明山月又著急又不可思議,“你說他們與狼和平共處?”
暗衛再三確定,“是真的,小的不敢撒謊。那幾只狼不僅沒有傷害馮姑娘及家人,還非常親密。馮家兩位小哥抱著大狼的頭玩,還會把它們當馬騎……”
明山月才放下心來,暗道那丫頭就是玄乎。
他白日不便露面,等到關城門前悄悄出京,又在山里呆至天黑才來這里。
當著孩子的面,他不便說這些。
馮初晨也心知肚明,笑著說了去年她和王嬸給母狼接生,后來這一家三口送來人參與虎蝎的奇事。
明山月聽得眼睛都瞪大了兩分,半晌才道,“之前我覺得阿玄夠玄,沒成想還有更玄的。”
馮初晨看了一眼站在明山月肩上、正在給明山月梳理鬢邊頭毛的阿玄,笑道,“它們是阿玄帶來的。”
明山月極是感興趣,把阿玄抓進手里,問道,“若是馮姑娘主動邀請,阿玄能否把它們請至你家?”
馮初晨搖搖頭,又點點頭,“我也不知,應該行吧。”
明山月看了幾只狼一眼,又看向阿玄,“阿玄越來越能干了,早些回家。我給你打個赤金籠子,再鑲幾顆珍珠寶石。”
阿玄似乎聽懂了,興奮地撲棱著翅膀,“小明明,小明明……”
明山月又循循善誘道,“阿玄能否讓它們……與我們一起打獵?”
阿玄在西慶府時經常與明長晴等人一起打獵,再次聽聞“打獵”二字,興奮起來。
張著小尖嘴叫道,“老晴晴,小明明,打獵獵……”
明山月樂起來,“不錯,你還記得‘老晴晴’。”
這話逗樂了眾人。
天色已晚,盡管明山月非常不想走,還是不好意思逗留久了,起身告辭。
低聲囑咐道,“注意安全。”
馮初晨輕“嗯”一聲。
馮初晨送他到院門口,看著他戴上斗笠,與宋現一道沒入夜色。
那個高大的身影突然停下,轉過身來,隔著沉沉夜色望向她。
馮初晨看不清他的神情,鬼使神差抬起手向他招了招。他也朝她揮了揮手,隨即被沉沉夜色吞沒。
夜里,馮初晨又做了一個夢。
明山月拿著燒紅的烙鐵追她,和那天夜里夢到的一般無二。她嚇得拼命往前跑,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也不敢停下。
突然,四周升起白霧,她停下腳步。
正茫然四顧的時候,白霧突然散開,明山月已換上一襲錦衣,對她笑著。
那笑容很輕很暖,像春日里化開的第一縷陽光,讓她的心微微一動。左眼下的那顆朱砂痣鮮艷奪目,如落在玉石上的一點朱砂,襯得那張臉愈發生動起來。
馮初晨猛地驚醒。感覺到后背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濕濕的,涼涼的。
自從給阿梅接過生,這是她第一次出這么多汗。
她拿起干帕子把后背擦凈,摸黑穿上繡花鞋,走到窗前,輕輕推開一扇小窗。
夜風拂過臉頰,帶著秋露的涼意。
月光如霜,靜靜鋪滿庭院。幾盆菊花開得正好,一簇簇五顏六色,在月色下如籠著輕紗似的薄霧。
她倚著窗,想著那個奇怪的夢。
前半段是追殺的驚,恐后半段是他輕輕淺淺的一笑。那笑刻進腦海,至今揮之不去。
又想著,其實不光在夢里,現實中他也對她笑過好多幾次。
他陰冷的表面下,也有溫軟的時候。
想到之前對明山月的恐懼,馮初晨笑起來。
是什么時候,他和她都改變了?
是朱砂痣變色之后,是一點一點靠近之后……
她站了許久,才輕輕合上窗,躺回床上。
黑暗中,那個淺笑還在眼前晃。
兩日后,阿莫的傷口已經結痂,精神頭一天比一天足,偶爾還能顫顫巍巍站起來走兩步。
馮初晨卻是不能再住這里了。
她跟錢叔夫婦細細交待,抗生素一家就在東院傷養,平時把側門鎖上便是。每日送一盆新鮮的豬肉過去,再備一小碗細碎的吃食給阿玄。
后墻有洞,它們想留多久都成,若想回山,隨時可以離開。
錢叔點頭,“姑娘放心,奴才定會把它們服侍好。”
走之前,馮初晨又抱了抱莫莫。
對頭孢和阿梅道,“城里人太多,不方便帶你們過去。你們就把這里當成自已的家,想住多久住多久。不想辛苦捕獵,我養你們。”
不知它們能聽懂多少,還是說了。
馮不疾和王書叔都不舍地跟它們告了別。
小莫莫才知道他們要走了,慫著鼻子想哭。
頭孢和阿梅眼里也露出不舍。
只有阿玄依舊歡快地叫著。
回到京城宅子,看見蔡毓秀在醫館里幫忙。
她看見馮初晨,規規矩矩跪下磕了一個頭,“徒弟謝過師父。”
“喲,這是做什么,快起來。”
馮初晨伸手扶起她。
原來,前兩天蔡女醫成功地給福王府的蘇側妃做了側切手術。
明山月給的情報里有記載,福王是皇上的叔叔,已經六十多歲,是宗室中最長壽的王爺之一。卻是子嗣單薄,生的幾個兒子都未長大。
蘇側妃剛剛十七歲,這是第一胎,懷得又大,一直生不下來。
福王爺特別重視這個孩子,對蘇側妃相反沒有那么看重。他早聽說“側切”這個法子,又聽說蔡女醫做過側切,便堅持讓她做了。
孩子順利接下來,是個七斤二兩的大胖小子,哭聲洪亮。生產后的蘇側妃精神極好,竟說沒感覺到動刀的痛楚。
當時,許多女醫守在產房內,許多御醫守在產房外,都見證了這個時刻。
福王爺大喜,賞了蔡毓秀一百兩銀子。
事后,李院使拍板,側切術正式收錄進《大炎醫典》,創始人是馮初晨。
不過,側切也算手術,只有同濟婦幼館的大夫和太醫院下屬女醫能做,且必須經過同濟婦幼館的培訓,或通過太醫院的瘍科考試。
“師父,我已經被封從七品女醫,只比我大姑低一級,是女醫中第二高的。李大人還說,過幾天請師父去太醫院給女醫講側切的要領。”
蔡毓秀激動得眼圈都紅了,“我祖父和我爹娘,從來沒想過我能當上從七品女醫,激動地拜了祖宗,說我和大姑一樣,光宗耀祖了。王家祖父也高興,讓人送了禮過來。”
又把她親手為馮初晨做的兩雙繡花鞋奉上。
馮初晨也為她高興。
這個時代,女醫的品級與宮內女官不同。宮內女官品級只是內廷的品級,出了宮門便不作數。可女醫的品級,是與太醫院的御醫一樣,也就是與外朝的官員同一體系。
從七品女醫,便如同外朝的從七品官員。
到目前為止,大炎朝只出過兩位七品女醫,就是周女醫,和已經死去多年的老蔡女醫。
從七品女醫之前有六位,活著的只有兩位。
如今又加了一個小蔡女醫,她今年也才十九歲。
通過側切術,蔡女醫一步登天。
馮初晨由衷道,“恭喜你。”
她又講了側切術的禁忌,哪些情況絕對不可做,哪些情況要慎之又慎。
想了想,又道,“這些我寫下來,你交給李院使。既入了醫典,就得有個規矩,后人照著做,才不至于出岔子。”
至于請她去講課,她有些為難,卻又不能拒絕。明山月一再說明,最好不要出診,何況還是去太醫院。
傍晚,郭黑來了馮家,馮初晨說了這事。
次日,郭黑又來了,悄聲道,“大爺說,馮姑娘盡管去。表公子對手術感興趣,他也會去聽。”
馮初晨樂起來。
三天后,錢叔來報,“今兒早上奴才去東院,看見他們不在了,應該是昨天夜里走的。”
同日,太醫院傳來好消息。太醫院正式下文,同濟堂婦幼醫館所制的同濟固元丹,其組方、炮制、劑量,皆合《大炎醫典》之規,準予行銷。
據說,太醫院的老供奉們對著那朱紅小丸,百思不得其解。驗了成藥,驗了方子,女衫樹皮確在其中,可固元丹里就是無毒。
因為同濟固元丹里加了人參、阿膠等貴細藥材,成本不菲,醫館定價一兩銀子五小顆。
饒是如此,仍是供不應求。
醫館僅憑著固元丹和苦參修復膏,就掙了不少銀子。
當然,這是后話了。
十八這日,天清氣朗。
馮初晨身著湖藍色暗紋半臂,月白色素綾中衣,配一襲同色系馬面裙,裙擺繡著極淡的銀色纏枝紋,走動間隱約流光。
整個人清清爽爽,落落大方,頗有幾分后世所說的“職業范兒”。
太醫院的講堂里,座無虛席。
幾十位女醫來了大半,包括馮初晨認識的周女醫、衛女醫、蔡毓秀、范女醫。范女醫坐在角落里,沉著臉。
“萬花叢中一點綠”,上官如玉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難得地嚴肅正經。
王嬸做為馮初晨的助手,站在前方角落處。
門外,李院使負手而立,身側站著方院判和秦御醫。秦御醫是當年與馮初晨同一年參加醫學考試,并獲得第一名的“博士”,他精于瘍科,今日特來學習。
馮初晨走上講臺,環顧一周,沒有任何慌張。
她講了側切對產婦和乳兒的益處,甚至延伸到這一術式對醫道傳承的深遠影響。
然后開始講側切術的理論淵源,實際操作的步驟、要領、注意事項。
講得很系統,條理分明,深入淺出。
她非常克制,遣詞用句盡量雅正,可有些內容仍然避不開令人尷尬的內容,比如具體部位、切口方向、縫合手法……
底下幾個年輕的女醫都漲紅了臉。除了范女醫臉色越來越沉,其他人都聽得非常認真。
上官如玉一點沒有不好意思,非常認真,并積極提問。他很聰明,問題不是很讓人尷尬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