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天下。
白玉京。
一名高大道人,背劍離開天外天,面色暗沉,轉瞬落地之后,匆匆步入玉皇城,等到余斗重新走出門外,臉色更顯晦暗。
背后仙劍,顫鳴不已。
按照他的原本性子,本該不管不顧,即刻破開兩座天地的接壤天幕,迅速遠游浩然,但有些意外的是,恰恰相反。
道老二深吸一口氣。
暫時壓住一身殺意,余斗取出一份“空白天書”,并攏雙指,無筆書寫過后,一抖手腕,天書一閃而逝。
耐心等了片刻。
直到有位少年模樣的道童,憑空現身于玉皇城,余斗方才睜開雙眼,與其打了個恭敬稽首,“師尊。”
數千年來,自成為白玉京門人過后,余斗每次面對道祖,開口的第一句話,必然是那句“弟子見過師尊。”
那么可想而知,當道老二一改常態,言簡意賅、言語簡潔之時,就必然生了什么天大的意外。
例如此時此刻。
高大道人開門見山,沉聲道:“師尊,玉皇城內,代表大師兄三道分身之一的道門香火,就在剛剛……”
“滅了。”
饒是道祖,聽聞過后,也抖了抖眼皮。
道老二徑直說道:“弟子懇請師尊,助我徹底煉化白玉京,弟子會將其攜帶在身,趕赴浩然天下。”
不得不說。
學聰明了。
大師兄分身隕落。
那么取師兄性命之人,就必然不會是什么小人物,膽敢做出這等違逆之事者,估計最少最少,都得是十四境。
余斗也不托大。
非遠古十四,哪怕去了浩然天下,被禮圣規矩壓制,身披羽衣,背負仙劍的他,任誰也無懼。
可修道之人,就怕意外。
自已的師兄,白玉京大掌教的化身之一,都有人敢對其貿然出手,那么對方就一定留有別的后手。
沒有例外。
所以心思急轉之下,道老二很快就做好了打算。
你們讀書人不講情面。
可以,那就打。
欺負我道門遠在青冥天下,遠水解不了近渴,沒關系,那我余斗,就將整座白玉京搬去浩然。
世人都說,小夫子的文字獄,是如何得神通廣大,隔絕天上天下,徹底斷絕人間出現十六境的可能。
那么一座白玉京呢?
道祖萬年以前,親手打造的浩瀚白玉京,萬年以來,又被無數道官布下近萬道禁制的十二樓五城……
與之相比,誰堪伯仲?
論變化,當然是禮圣的文字獄來得更強,天下皆知,容不得他人否定,就連西方的三千佛國,也比不上。
可論殺力。
文字獄連給白玉京提鞋都不配。
為何有此說?
因為小夫子的文字牢獄,包羅整座浩然天下,其根本目的,是為了鎮壓人間天時,以及阻攔、壓制神靈余孽。
而白玉京建造之初,自古以來,目的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堵住天外天入口,鎮殺化外天魔。
打個很淺顯的比喻。
前者為甲,后者為劍。
所以這樣一看,一旦道祖真答應了,在一個極短的時間內,助二弟子余斗,徹底煉化白玉京,讓他攜帶在身,趕赴浩然。
那么禮圣的規矩,作用在道老二頭上,就等同虛設,不會有任何效果,甚至還會恰恰相反。
白玉京大概還能壓制讀書人。
客場變作主場。
道祖一時間沒有回話。
在此期間,少年道士旁若無人的伸手出袖,三指并攏,反復聚散,這位十五境大修士,開始心算。
算了三人。
第一個算的很快,因為壓根就什么都沒算出來,此人姓寧,是個出身劍氣長城的年輕劍修。
第二個自然就是弟子寇名,但同樣的,心算極快,道祖眼中精光一閃,依稀看見了一顆頭顱滾落。
還有一把青色長劍。
有些熟悉。
萬年之前見過一面。
稍稍回想,是那劍氣長城陳清都的本命飛劍,由此,道祖便追本溯源,將自身的“推衍大道”,抬升到一個極限。
世間修士,心算他人,其中關鍵,無非修為而已。
算一介凡人,信手拈來,但要是換成十四境巔峰的陳清都,即使是道祖,也必須全力而為。
畢竟隔了一座天下。
畢竟那座劍氣人間,雖然開辟不久,可說到底,天時四季,已經穩固,有了屬于自已的“規矩”。
余斗靜待在旁。
等到道祖收起手掌。
高大道人便火急火燎問道:“師尊,那個罪魁禍首……陳清都?”
余斗無論如何想,絞盡腦汁,在眾多知曉的山巔修士里,也就想到了一個劍氣長城的老大劍仙。
儒家那邊。
應該不會如此做。
事實上,數千年前,師兄寇名,之所以能在一氣化三清之后,將兩道分身安放在浩然天下,就是事先得了文廟的首肯。
寇名找上亞圣,亞圣又挨個,找了禮圣,以及至圣先師,雙方都達成了一個互相滿意的結果。
也是自那時候開始,當寇名進駐浩然天下之后,那座人間的九洲大地,道門一脈,才會如同雨后春筍,一一蔓延開來。
在此之后。
兩位師弟,余斗陸沉,都相繼游歷過浩然天下,一個仗劍蕩魔,一個收取了數位弟子,開枝散葉。
為何?
無他,買賣而已。
文廟答應寇名落地修道,白玉京兩位師兄弟,無可厚非,就要幫浩然做點事,比如傳授道脈學問。
與師兄余斗相比,陸沉就做的極好,在浩然收取了多位弟子,傳下了幾條關鍵道脈,做出過的善事,也不算少。
總之,以余斗看來,算計大師兄,致使其分身隕落者,應該不會是文廟的某個讀書人。
讀書人最守規矩。
就像當年的驪珠洞天,那個教書先生因自已,而深陷死境一樣,儒家當然知道誰干的,可那幫讀書人,就是不會出手攔阻。
讀書人最好欺負了。
所以道老二才會聯想到陳清都。
道祖同理。
只有那座劍氣長城,那個囚牢之地走出來的鳥人劍修,才會天不怕地不怕,去做這等大逆不道之事。
豈料道祖與他微微搖頭。
道祖說道:“并非陳清都所為,在我的推算之下,雖然殺人的那把劍,隸屬于他,但卻不是他親自動手。”
余斗瞬間領會了意思。
“寧遠?!”
陳清都的本命飛劍,青萍,修道八千載的余斗,自然聽說過,而道祖也說了,斬殺師兄分身的,就是這把早已破碎的本命飛劍……
又非陳清都所為。
那么答案就顯而易見了。
如此珍貴的一把飛劍,陳清都不可能隨意亂傳,可想而知,一定在他的弟子手上,也就是某個姓寧的雜碎。
呵,他媽的。
難怪。
一切都說得通了。
隨意逾越規矩,無視青冥天下白玉京,斬殺師兄之人,也就只有一個寧遠了,也只有他,才會到處惹是生非。
目前來說。
更是只有他,才有幫齊靜春討要公道的實力。
念及此處。
背劍道人再打稽首,沉聲道:“還是那句話,弟子懇請師尊,助我煉化白玉京,此去浩然,為師兄尋仇。”
道祖沒說話。
少年道童想了想,又再次低頭,掐指心算起來,完事之后,莫名嘆了口氣,與二弟子默然搖頭。
走到近前。
道祖踮起腳,拍了拍這位弟子的肩頭,抬眼道:“你還是別去了,這件事,影響極大,你扛不住的。”
道祖說道:“我來。”
……
人間四月芳菲盡。
中土神洲,穗山山巔。
一名金甲神人,在得了文廟的一份授意過后,驀然顯化巍峨法相,這座天下最高大岳,再度拔高萬丈。
九洲第一山君,以無上神通,坐鎮浩然中心,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以威嚴視線,環顧整座人間。
當然不是做做樣子。
文廟給出的授意,是要讓他仔細盯著天下邊境,一旦察覺有別座天下的修士,跨界而來,即刻報備。
大動作。
有多大?
登天之后,萬年未有。
一位老秀才站在巨人肩頭,望著大好河山,喃喃道:“多壯麗的山河大地,只是大概又有烽煙四起了。”
老儒士連連嘆息。
“嘿,他娘的,這次可能會生起的天下大亂,居然還是讀書人,一向安穩老實的我們,一手發起。”
老秀才隨之跺了跺腳,轉頭朝著穗山大神的耳畔那邊,笑問道:“傻大個,你覺得咱們做的對不對?”
神人法相瞥了眼天上。
他隨口道:“至圣先師做得對。”
老秀才撇撇嘴。
沒等他抱怨幾句,悄然之間,距離此處將近千里的文廟廣場,漣漪陣陣,出現一襲高大儒衫。
那老人動也不動。
又瞬間出現在穗山山巔,這位老夫子,朝著巨人法相微笑道:“天下最高,唯有穗山,與你暫借一塊地盤,用來與人斗法。”
老秀才立即正襟,與神君周游,近乎同時,兩人共同側身,共同作揖,“拜見至圣先師。”
神人補充一句,“至圣先師光臨寒舍,小神三寸茅屋,實乃蓬蓽生輝。”
老夫子瞥了眼老秀才,笑呵呵點頭,“秀才的學問,不低的,周神君與其相處多年,難不成就只學會了吹牛打屁?”
老秀才咳嗽兩聲。
周游一笑置之。
至圣先師看向老秀才,沒有開口,也沒有用心聲,但是到了他這個境界,一記眼神,就能說明一切。
老秀才心領神會,點點頭,“已經初步合道浩然三海,只是時間太短,十四境修為,沒有徹底鞏固。”
老夫子頷首道:“足夠,如果之后與預料的那般,時機一到,你來兜底,作為針對陸沉的后手。”
這起兵戈,到如今這個地步,已經分外清晰,老秀才也知道,其根本目的,就是為了幫小齊討要公道。
可即使如此。
老秀才還是擺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輕聲嘆道:“逝者已逝,老夫子,咱們真要為了一個已經無法挽回的既定事實,去大動干戈,甚至不惜發動萬年之后的第二場內亂?”
一針見血。
至圣先師只是一味點頭。
“值得的。”
“雖然有事功的嫌疑,可有些道理,正如你的那個弟子,崔瀺所說,本就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
“我們這些人,讀了這么多年的書,當然知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可這句話,說實在的,真是狗屁不通。”
“我們做了太多以德報怨的蠢事。”
“難得做一次以怨報怨,怎么了?有問題?他青冥白玉京做得,我們這些讀書人就做不得?”
“文圣先前有句話說的不太對,這場兵戈,可不是我們發起,恰恰相反,從始至終,都是道門所為。”
“冤家宜解不宜結。”
“那就別解了。”
“那就結個徹徹底底。”
停頓片刻。
至圣先師仰頭笑道:“周神君,得罪,容我再借你的頭顱一用,老話說的好,站得高,望得遠。”
神人自然應允。
一步踏上法相額頭,至圣雙手負后,神色平淡,緩緩道:“當年寇名離開青冥,來我浩然,兩道分身,一個去往驪珠洞天,一個落地神誥宗,各自證道,亞圣傳話,禮圣第一個點頭。”
“在此之后,老夫也點了這個頭。”
“為何點頭?”
“因為白玉京的那個小子,在散道之前,與我等讀書人保證過,他年證道路上,如果身旁出現了同行者,不會視其若猛虎,不會對其趕盡殺絕。”
“還會與他共勉,共同砥礪大道。”
“哪位同行者?”
“文圣一脈齊靜春。”
“寇名這小子,不得不說,有氣量,后續的所作所為,確實從來沒有針對過齊靜春,可他卻也食言了。”
“雖未針對,一心苦讀圣賢書,可寇名這老小子,在驪珠洞天之際,也從沒去找過齊靜春,與他互相砥礪圣人學問。”
“他沒有落井下石。”
“但他的兩個師弟,卻輪番算計。”
“我等讀書人,為你道士讓開道路,點頭默許,想要的是什么?”
“無非就是愿意去相信,無論是寇名也好,還是齊靜春也罷,兩人之間,一旦雙方開始真正論道,都會互為知已,希望百年過后,我們的天地,出現類似至圣與禮圣一樣的同道中人,儒道之間,立教稱祖,一正一副,毫無芥蒂,相互切磋,裨益大道。”
“無非希望一個盡善盡美。”
一連串說了好些話。
最后這位老夫子,驀然大怒,指著遙遠的浩然南部邊界,厲色道:“可你們這幫白玉京道士,都干了什么鳥事?!”
“很喜歡欺負讀書人是吧?”
至圣先師盤腿而坐。
自顧自擼起雙袖。
“來來來,道祖,聽說你是人間最能打的,咱倆同行多年,到現在也還沒交過手,老夫對此深表疑問。”
“以前老夫喜歡以德服人。”
“現在還是喜歡以德服人。”
話音剛落。
這位合道整座浩然地利的讀書人,隨隨便便伸出一手,朝著倒懸山遺址方向,再隨隨便便的一抓。
有一把三尺長劍,就從蠻荒天下的某個腹地深處,在一位常年耕作的中年漢子腰間,瞬間出鞘。
無視兩座天下的種種禁制。
萬里山河作一尺,劍過浩然,過婆娑洲,過桐葉洲,過寶瓶洲,至中土神洲,至穗山山巔。
老夫子伸手接劍。
佩劍有名,單字為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