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萋萋看著他，心里像刀絞一樣，她留兒子在身邊不是這樣的，不是——她想讓輯塵好，不是他痛成這個樣子，還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一樣跟她說話：“輯塵不要這樣！娘看到了！你不高興娘，你說啊！你恨我，恨我對不對？”“母后，時候不早了。”陸輯塵聲音依舊平靜。可平靜的每一聲都扎在她的心口上，她找他回來，是想給他最好的啊！是想他事事如意，不是逼得孩子吐血：“是娘不好！都是娘的錯！娘不該攔著你不讓你走，娘不該不答應(yīng)她，娘答應(yīng)她帶你離開！你走！你走啊！她說過對你不離不棄，與你白頭！說過供你余生、相攜到老！你走啊！走啊！”這天下誰愛坐誰坐，只要不是她的輯塵！陸輯塵剛剛收好信，此時茫然地看著她：“你說什么……”蘇萋萋泣不成聲：“她說唯愿終身不負你，她求過我的，她怎么會不喜歡你，她跪下求我了，輯塵她愛你，你去！這天下散了就散了！跟我們外姓人有什么關(guān)系？！”蘇萋萋后悔得心都碎了，淚水無聲地滑落，無處安放的后悔在兒子平靜的目光要將她逼瘋了！她的輯塵本也不是皇帝，不是皇帝時都能快樂，為什么現(xiàn)在卻痛苦了！都是她不好，是她有眼無珠，如果……她不是那么肯定，輯塵怎么會落得現(xiàn)在的局面。陸輯塵嘴角浮現(xiàn)一抹笑意：“她真的那么說過……”唯愿終生不負他。蘇萋萋點頭：“說過，說過。”陸輯塵想起了那時候，他一心跟她走，不管不顧鬧著要走。可后來他又知道，如果他跟著她走了，皇上、百官一定不會那么容易讓之念離開。所以，他退卻了。他算什么，怎么能阻了她的腳步。他送她走。他可以送她走……卻每晚都惶恐地在她身邊醒來……他以為她不知道。原來她知道，知道他的不安，知道他自私得想離開，知道他愛她的心，所以她去求過母后……那時候的她，去求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她應(yīng)該知道，她沒有勝算，沒有籌碼……可是為了他，她去求了……陸輯塵靠在床柱上，血絲漫上他的眼……她說愿此生不負……她說愿此生不負……給過他最重的承諾。“輯塵，輯塵，你怎么了？”陸輯塵撇過頭，終于開口：“娘，你能先出去嗎？我想一個人靜靜，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想一個人靜靜。”“輯……”“我不想說話。”蘇萋萋看著他，最終起身，走了出去。陸輯塵緊緊握著手里的信，信被攥得彎折在一起，他依舊緊緊地握著。握著她寫的字，就像握住了那些承諾。他從未奢望過的承諾，原來得到過。眼淚從充血的眼睛里流出來，他卻不想允許自己再自艾自憐！這樣的他配不上她說出口的那幾個字！魏遲淵在又如何！他在能如何！陸輯塵一遍一遍這樣告訴自己，心還是疼得壓抑、痛苦。他太知道魏遲淵代表什么。那么一個男的，如今在她身邊，能為她出謀劃策、沖鋒陷陣，所有他現(xiàn)在做不到的事情，他都會陪著她做。魏遲淵怎么可能不算什么？！陸輯塵攥著的手越攥越緊，緊得手掌逐漸發(fā)白，任何所謂的掩蓋，都抵擋不了魏遲淵在之念身邊的事實！而他，就算母后說破了天，他也知道自己想扔下一切一走了之！都不可能！他就像個清醒的木偶，只有坐在這里，才是對她最有利的人！走了的他什么都不是。窗外，不知道什么時候起了風(fēng)。陸輯塵松開握著的手，指頭麻木到僵直。他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他要知道他為什么留在這里？他在這里是等他的主上！不是兒女情長！不過是一句"伺候的人"，她還說過那么多心悅他的話都忘了嗎？他再要死要活又如何，沒人看得見了。他該讓之念放心，該自己走剩下的路。陸輯塵臉色蒼白地走到書桌前，攤開紙，寫信。之念：見字如晤。提筆又是思緒。知你去了樹海島，常常心有掛念，如今平安歸來我才放心少許。我身邊的人伺候得都很盡心。王德全你見過的，心思細膩又是宮里老人，行事周全穩(wěn)妥，我的起居飲食，都是他悉心照料。且宮中近日又添了多個太監(jiān)宮女，人數(shù)眾多，看得都有幾分頭疼。何況大周皇宮，有誰伺候我敢不盡心的，不用牽掛我。反而是你，在外操勞又帶著止戈和在在，身邊應(yīng)有人伺候才對，若你身邊有人，我也放心幾分。放心，我一切安好，勿掛勿念。說回前些日子，二皇子回京后已斬首示眾，邊疆陳兵因你的火器已經(jīng)散去。我便向兩川下發(fā)十萬兩白銀以資安民所用沒想到此銀，一路被貪墨殆盡。起初，我命徐相徹查此事。徐相為人你是知道的，治下、遠見都不欠缺。一路殺了無數(shù)官員。可你猜怎么著，最后竟無一人有罪，或言路途險峻，需增護銀之費；或言銀兩沉重，需添車馬之資；或一路飲食，去了七七八八。到了地方，要撫恤災(zāi)民，施粥亭、鋪路石、基層官員增設(shè)的銀兩，又耗進去一批。甚至有些民眾，拿了撫恤，不重建、不入田，每兩銀子都記錄得有去處，每兩銀子都能有人認領(lǐng)。可最后一事無成。反而是徐相，因"濫殺無辜"被兩川一再彈劾，都快成這批銀子去處的包庇者了。百山郡如果缺人口了，就去兩川之地招一批，這批官員在徐相這里受了這么大"罪"，定然要在民身上出一口氣。抓住機會。說到徐相，我有一件事是不是沒有與你說。我不姓周姓徐，讓我猜猜你知道了嗎？（笑臉）我希望你知道，又不希望你知道。你如果知道了，是還派人關(guān)心我，我自然開心，又覺得自己身世真是……有點沒臉見你的復(fù)雜。你若是不知道，我……馬上就要秋試了，這是朝廷的重要之舉，選拔天下賢才，為大周江山社稷效力。哼，效力。我絲毫不期待，你知道的，沒什么懸念，選上來的寒門子弟很快會融入世家門閥。沒融入的十年內(nèi)也不堪大用，我還能讓一個一點根基都沒有的人與世家對抗不成，看看徐正都被氣得拔了多少次刀了。到時候我留天下最好的文章給你啊，讓他們陪著你，做我現(xiàn)在不方便做的事。愿你事事如意。成措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