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王府的聲勢不比相府小，尤其七王府人少，請了許多官家的人手，今日就有宴席請這些人吃飯，然后再辦三日的流水席，讓百姓都來沾沾喜氣。

故而七王府已然熱鬧非凡。

裴玄燁終于不再裝得吊兒郎當、頹廢不已，一身蟒紋官服將他襯得貴氣且威嚴，迎來送往，彬彬有禮。

見了的人都要贊上幾句：

不愧是皇家之人，單看這氣度，便像是人中龍鳳。

要成家立業的男人了，終于瞧著有擔當了起來。

夜幕降臨，熱鬧終于退散，只余一片淡淡的寧靜。裴玄燁反復檢查新房的布置，婚禮的細節，一遍一遍囑咐下人。

他走過相府的每一片土地，再也不似從前那般只能感到孤寂，他的心里能想到的都是江柒柒如果在這里，會做什么。

有江柒柒的相府，定然處處都充滿了陽光和活力。

夜晚躺在床上，他輾轉反側，毫無睡意，心口砰砰直跳，那股子興奮勁兒，就像是即將拆開最珍貴禮物的孩童……

終于，天亮了，一切重新變得忙碌起來。

江柒柒早早被月兒從被窩里挖出來。

昨日，江柒柒已經焚香沐浴，今日只需簡單清洗手臉，便可開始上妝。

梳妝娘子是宮里請來，手藝了得。總共五個人，從上妝到盤發到穿衣全權負責。

丫鬟們都很激動，圍在門邊窗邊瞧著，嬉嬉笑笑，只說著好聽的話。

江柒柒感覺自己此時此刻像動物園里的猴子。

梳妝娘子身在宮中，見過的美人多不勝數，但還是對江柒柒的容顏贊不絕口，不斷地說著：

“姑娘真是我見過最絕美的娘子。”

“這肌膚也太細膩白皙了，上粉倒是顯得多余。”

“這般伶俐的美人，七王爺真真是有福氣了，定會將小姐捧在手里疼愛。”

江柒柒膚淺，愛聽這些好話，整個人都精神了起來。

涂抹脂粉，描繪蛾眉，貼上花鈿，一張嬌艷欲滴的臉龐便呈現在了鏡子中央。

之后是上頭儀式。

請家中長輩為江柒柒梳頭。

相府沒什么太親近的長輩，便打算讓身為長嫂的靜姝公主來為江柒柒梳頭。

江柒柒沒什么意見，但江焱不許，親點了齊靜瑤為江柒柒梳頭。

梳頭，蘊含著對新娘婚后生活的美好祝福，希望新娘像主持梳頭的家中長輩一樣，幸福美滿，家庭和睦。

而靜姝公主是否幸福，沒人比江焱更清楚。

齊靜瑤走過來，拿起梳子，便淚目了。

她細細鼻子，穩住聲音，鄭而重之地開口：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兒孫滿堂……”

說完這些吉祥話，梳妝娘子重新接過梳子，開始為江柒柒盤發。

這是個繁復的活兒，弄了很久，每一根頭發絲都被梳妝娘子治得服服帖帖，而后整套價值千金的首飾，一一佩戴。

最后穿上嫁衣，一個貴氣逼人，明艷四射的新娘子，便映入了眾人的眼眸中。

隱隱約約的鑼鼓聲，也很適時地傳進了府內。

迎親隊伍來了。

六位哥哥已經在院外等候良久，聽到梳妝婆子說了一聲都妥了，才朝屋里走來。

江垚江淼很猴急，忍不住要看看江柒柒成為新娘子的模樣。

奈何大哥面色沉沉地走在前頭，令他們不敢逾越，只能規規矩矩地跟在后頭。

江焱進入房門，眸光便落在江柒柒身上。

那鳳冠霞帔的人兒，美得不像樣子。

一瞬間，許多畫面從腦海中閃過。

幼時，妹妹銀鈴般的笑聲。

后來，睿智而聰慧的眼神。

仿佛交織在了一起。

而今天之后，都不屬于相府了。

江柒柒知道規矩，此時要像父母行跪拜之禮，告別父母，感恩父母養育之恩。

江家沒有父母，但長兄如父，一樣的。

江柒柒起身，膝蓋剛彎，江焱大步上前，抬住了她的胳膊。

“就這樣，讓大哥再多看看。”

妹妹終于要出嫁了。

可是，他終究沒有完成母親所托。

沒能讓妹妹安樂長大，更沒有為柒柒覓得良婿。

這份遺憾，再也彌補不了了。

淚珠，毫無預警地滾落下來，滴進江柒柒的嫁衣中。

江柒柒怔然了一瞬，哽咽涌上喉嚨。

面對哥哥們的不樂意，她總能笑呵呵地說她愿意，她開心著呢。

可是這一刻，喉間哽的，她再也說不出半句安慰的話來，眼里也逐漸閃出淚花來。

江焱這樣子，真的少見。

不，是沒見過。

兄弟們，乃至一屋子人都不敢說話了，笑也不敢笑了，跟著難過起來。

還是齊靜瑤上來打岔，“瞧瞧大爺，把柒柒都弄哭了，一會兒妝都該花了。”

江焱是內斂之人，也就這么一瞬，已經收斂了所有情緒，然后鄭重地將江柒柒的手放在他的手心，輕言：“很美。”

江柒柒抿唇一笑，如花盛開。

剩下的哥哥們也都一一上前，送上吉祥話。

江森最為霸道，只一句：“若是過得不開心，就回來。”

鑼鼓聲，喧騰起來，看樣子迎親隊伍已經到了府門，小廝也跑來稟話。

該出門了。

紅蓋頭蒙了頭，江柒柒被人牽著，盯著腳上鞋子的翹頭珍珠，緩緩出門。

江焱擰著眉，攥著拳頭，看著那嬌小的身影逐漸遠離他的視線。

江森惆悵道：“希望裴玄燁那小子識相，好好對柒柒。”

江焱聽了這話，頓時陰了眸子，“他能好，母豬都能上樹了！”

這話，帶著氣兒。

江森卻察覺出不妥，“大哥這話是什么意思？”

江柒柒可是左右保證裴玄燁已經變好了，所以心甘情愿嫁給裴玄燁的。

江焱黑沉著眸子，不再解釋，略顯煩躁地跟了上去。

鑼鼓聲愈發響亮，江柒柒什么也看不見，耳邊只余一片嘈雜，更不知道裴玄燁在哪里，如何裝束。

糊里糊涂上了轎子，不多會兒，轎子抬起，一顛一顛的。

街兩側，人潮涌動，裴玄燁身著大紅喜服，腰系金色錦帶，騎著高頭大馬，脊背挺直，面帶微笑，向兩旁的百姓們點頭示意。

小廝灑了銅錢出去，百姓們接了喜錢，也不管曾經這位七王爺的名聲多么糟糕了，紛紛投去祝福的目光，說著恭喜的話兒。

裴玄燁謙謙有禮地回稟，目光中泛著謙虛和感激。

他真怕有人說起一些不合時宜的話來，饒了江柒柒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