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與恨。
大唐統(tǒng)治者對景教也是如此。
一個外來的宗教來大唐收信徒,立香火,等于是來擴展海外業(yè)務(wù),對一個初創(chuàng)的企業(yè)來說,創(chuàng)業(yè)未半而中道崩殂才是它正確的打開方式,哪兒輪得到當今天子和宰相親自出城迎接,這么高的待遇也不怕折壽。
李世民這一波的格局已妥妥地在天花板了。
景教來大唐立教,可以,但作為利益交換,你得以宗教的力量將大唐的西域穩(wěn)住了,順便給我當一當翻譯,廣播員,以及友好使者什么的。
宗教從來不會單獨以宗教的形式存于世上,想要活得滋潤,廣納信徒香火,首先要統(tǒng)治者點頭。
統(tǒng)治者憑什么點頭?你得付出點什么,交換點什么。
所以宗教向來是信仰與政治結(jié)合的產(chǎn)物。
李治一再對李欽載說景教的分量,其實就是為了告訴他,景教不好惹,如果你有什么苦衷,最好把話說清楚,李治知道了前因后果,自然有底氣幫李欽載說話。
可李欽載沒法解釋。
新糧種是真是假,李欽載還不確定,若李治知道了,基本上朝堂和民間也都知道了,那時若事實證明伊鐸是騙他的,根本沒有新糧種這回事,李欽載如何向李治交代?李治如何向朝野交代?
這件事沒得到求證之前,李欽載實在無法說出口。
“陛下相信臣的為人嗎?”李欽載突然問道。
李治愣了一下,然后重重點頭:“朕一直信你,任何事!”
李欽載欣慰地一笑,然后沉聲道:“若陛下信任臣,還請幫臣拖延一些時日,再過數(shù)日,臣會給陛下一個交代。”
李治沉默半晌,然后無奈地笑道:“你都開口了,朕能不幫你嗎?接下來朝堂上定有不少朝臣對你口誅筆伐,你要忍住,說不定還會波及到令祖和令尊?!?br>
李欽載咳了咳,道:“臣臉皮厚,當然忍得住,主要是陛下……”
李治剛張嘴準備說自己的臉皮也厚,可想了想,覺得不能如此侮辱自己,只好點點頭:“朕盡量忍住。”
隨即李治又道:“景初你不愿解釋便罷,可你終歸要給朕一個盼頭吧?再過數(shù)日,你會給朕一個怎樣的交代?”
李欽載猶豫了一下,還是稍微漏了點口風道:“若此事能成,可保大唐社稷千百年太平,天下百姓再無饑餓之憂。”
李治龍軀一震,不敢置信地盯著他的臉。
李欽載朝他肯定地點頭,隨即又道:“若此事不能成,便請陛下按規(guī)矩治臣的罪,掩朝堂諸公之口,安景教諸信徒之心,臣愿領(lǐng)罪?!?br>
李治此刻已不在乎什么罪罰,什么規(guī)矩,腦子里嗡嗡作響,只回蕩著李欽載剛才的話,“天下百姓再無饑餓之憂”。
這句話分量很重,如同一個久貧的人,見到面前一堆金銀珠寶,李治的呼吸不自覺地加重了,臉孔漲得通紅。
李欽載急忙道:“陛下冷靜!深呼吸,千萬保重龍體啊?!?br>
李治緩了半晌,才回過神,微微喘息道:“景初,所言不虛?”
李欽載苦笑道:“臣就擔心陛下太認真,此事尚不確定,所以臣才不敢對陛下直言,總之,臣保下那名景教叛徒是有原因的,這個原因數(shù)日后臣會給陛下交代?!?br>
李治終究也不笨,立馬問道:“那名景教叛徒身上,有大秘密?”
李欽載點頭:“是?!?br>
李治猛地一拍大腿,興奮地道:“好!朕,朕……景初,你需要朕做點什么嗎?什么都行!有此大功,朕更能在太廟前告慰歷代先祖了,此功你必須給朕分潤分潤,朕也要摻進來!”
李欽載苦笑道:“目前……沒啥能做的,臣還在求證,八字沒一撇的事兒呢?!?br>
想了想,李欽載遲疑地道:“若說幫助,臣倒是想請陛下調(diào)一個精通審問,甚至是刑訊的人手,如何在不讓人斷氣的情況下,問出臣想要的訊息……”
李治大手一揮:“給!朕這就著人從大理寺和刑部找人,要啥給啥!”
“臣多謝陛下,但愿……能有好消息,若此事不實,也請陛下莫失望?!?br>
“此事若不實,朕亦不怪罪你,你與朕都在為大唐社稷盡心力,有些事,不是盡了力就能有結(jié)果的,朕很清楚。”
這話說得既清醒又通透,李欽載感激地朝李治笑了笑。
生逢于斯世,得遇明君,此生之幸也。
該說的,不該說的,李欽載都說完了,于是起身告退。
臨出殿門,李治叫住了他,小眼神可憐巴巴的。
“景初,一定要功成啊,朕在宮中殷殷等候景初的好消息!”
李欽載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這小眼神可憐的,像一只被主人寄養(yǎng)在寵物診所的哈士奇。
你是天子啊,能體面一點嗎?
…………
走出安仁殿,李欽載正要出宮門,剛下了石階,拐角處伸出一只手,將李欽載拽到一個避風的角落里。
李欽載倒是沒驚慌,大白天的,又是在宮里,基本不太可能發(fā)生刺殺朝臣的事。
拽他的人是李素節(jié),角落里還站著李顯,兄弟倆似乎在寒風里等了很久,凍得臉頰通紅,還不停冒鼻涕泡兒,雙手攏在袖中,不時還跺跺腳取暖。
這副形象很接地氣,甘井莊的水土把堂堂皇子都養(yǎng)成了這副德行,李欽載倍加欣慰。
“干啥?”李欽載沒好氣道。
李素節(jié)和李顯先朝李欽載行了一禮,然后李素節(jié)輕聲道:“弟子聽說,先生又惹禍了?”
李欽載一愣:“什么叫‘又’?”
隨即回過神,李欽載劈手就是兩個大逼兜:“混賬東西,我惹沒惹禍你們管得著嗎?”
李素節(jié)吃了巴掌也不介意,嘿嘿笑道:“弟子昨日正好見到景教的掌教進宮,跪在父皇面前又哭又鬧,告先生的狀呢?!?br>
“一點小誤會,你們別摻和。”
李素節(jié)咳了咳,道:“對不住先生,弟子已經(jīng)摻和了……”
李欽載吃了一驚:“你們干啥了?”
“咱們兄弟倆閑來無事在宮里轉(zhuǎn)悠,就在剛剛,幾名官員在尚書省里聚作一堆說先生的壞話,還說要聯(lián)名朝臣上疏,告先生跋扈專橫,恃功而驕,欺凌信男什么的,一大堆罪名,數(shù)都數(shù)不過來……”
“我們兄弟倆正好在尚書省的宮墻外耍陀螺,聽到了那幾個官員的話,于是二話不說,掏出彈弓賞了他們幾顆石子……”
李欽載臉色立變:“慢著,你們哪來的彈弓?”
“蕎兒師兄幫我們做的,他說可好玩了,讓咱們玩夠了借他玩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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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五章 盡心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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