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中，相關各部門的領導仿佛在神游物外，沒人出聲。按常理來說，一個建筑工地出現如此嚴重的群體中毒事件。別管什么原因，肯定是先停工再說。但這里是興南。就不是個能用常理看待的地方。同樣的事情如果發生在別的地方。到現場處置的，即便不是省領導，最起碼也應該是市委書記或者市長。可在興南，別說省領導，連市領導都走的干干凈凈。只留下他們市直部門的人跑龍套。跑龍套，這就是幾個人最真實的想法。當然，不包括常副廳長。如果可能，常乃貴也不愿意得罪周嚴。不談周嚴的背景，只看三泰市領導和相關部門的態度，常乃貴就能看出很多東西。從省里到市里，都是要把這件事交給興南自己處理。相關部門留在這，不過是走走過場。但常乃貴沒辦法像他們一樣裝傻充愣。他是帶著“任務”來的。原本這個任務很簡單。把案子查的仔細點。在職權范圍內，如果有機會，盡量延遲工地的復工時間。現場取證的范圍可大可小。可以一次也可以兩次三次，對涉案人員排查，更是可以無限的細致。辦案嘛，當然不能放過任何蛛絲馬跡。常乃貴甚至都想好說辭。怎樣既不得罪周嚴，又能不著痕跡的把辦案周期拖長一點。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表演還沒開始，已經要謝幕了。“周書記，我不同意明天復工。”“現場勘驗還沒做完。除了工人食堂，宿舍，重點施工區也要查一下，以免漏掉線索。”“我可以讓技術處的同志加班加點，盡快完成現場勘察。但是再快，也要兩天到三天時間。”常乃貴看著周嚴陰沉的臉色，咬著牙把原本想說的五天改成了兩三天。周嚴點點頭：“可以。公安機關可以按你們的工作需要自行安排。”常乃貴暗暗松口氣，剛要說話。就聽周嚴接著說道：“工人食堂算是案發現場，可以封閉起來。”“不過這和復工不沖突。安居小區明天必須復工。”“我是在通知你們，不是在和你們商量！”“你！”常乃貴羞惱起來，又要說話。“各位都是領導，各有各的職責。我沒意見。也盡可能的配合各位工作。”“不過復工的事情已經定了。要是覺得有問題，或者怕承擔責任，可以向市委或者省委反映。”“我還有事，失陪了！”周嚴說完站起來就走，根本不給別人再說話的機會。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回頭說道：“興南小地方，條件差，又出了這么大的事。”“縣里的賓館和招待所都用來安置中毒較輕的工人以及部分家屬。”“各位方便的話，最好早點回去，明天再過來。”“不然只能委屈一下，在辦公室湊合住。”“各位，沒什么事就趕緊回市里吧！難道真的要睡辦公室啊？”一直沒說話的張小樂跟著站起來勸道。然后又對王澤道：“老王，到你辦公室去，和你說點事兒！”其他人都有點哭笑不得。這周嚴是真的什么事都做的出來。我們也沒說不配合啊，至于直接趕人嗎？“走吧走吧！有事兒明天再過來！這事兒鬧的，到現在連晚飯還沒吃呢！”建委于副主任苦笑著說。有人附和著往外走，也有人和常乃貴打聲招呼才離開。三泰市的人，自然不愿意觸周嚴的霉頭，更不愿意多和常乃貴啰嗦。花花轎子大家抬是不假，那也要看情況。現在去抬常副廳長的轎子，傳到周嚴耳朵里，說不定以后又是一場麻煩。除了在三泰醫院隨時跟進情況的秦國勛和張維，其余常委都在會議室等待。不用人通知，縣里本來就一堆麻煩。又出了這么大的事，大家都感受到巨大壓力。都想知道周嚴有什么應對的辦法。不知不覺間，周嚴已經成了大家的主心骨。每當出現問題時，這個年輕的縣委書記采取的應對也許會顯得很草率，做的事情也許會顯得很不靠譜。但無論如何，絕不會束手無策或者推卸責任。“都沒回去休息啊？”周嚴走進會議室。劉星跟在后面進來，把泡好的茶擺在周嚴面前的桌子上。“都沒吃飯吧？劉星，你去想辦法搞點吃的。如果找不到，去大排檔弄點面條或者炒飯。”劉星答應著剛要走，陳方勇站起來：“我和小劉一起去吧。他對縣里不熟悉。”周嚴點點頭：“也行。不然小劉最后會拿一箱泡面來給咱們吃！”被說中心事的劉星撓撓頭，被陳方勇拉著走了。“書記，現在怎么辦？我聽說您要求安居小區明天復工，真的嗎？”廖明明性子急，已經忍不住問道。“沒錯！明天無論如何都要復工。”“我剛才去工地看過。好多人圍在那邊，大多都是買了房子的人。都在擔心交房可能遙遙無期。”“既然沒有出現死亡病例。拋開投毒，不就是吃壞肚子了嘛。有什么大不了的！”聽周嚴說的輕描淡寫，大家都有點不知道該說什么。一兩百號人食物中毒，你說是吃壞了肚子好吧，似乎也沒什么不對。周嚴掃視一圈在場的所有常委。“大家時刻要記住，接下來文旅項目的成敗才是關鍵。眼下的一切都是開胃菜。”“文旅項目能否成功，很大一部分取決于興南全縣百姓的配合程度。”“老百姓的積極性主動性，對項目能否成功，影響非常大。”“從美食街項目被證明是騙局開始，老百姓對縣委縣政府的信任度就降到最低。”“信任這東西，建立起來很難，破壞起來很容易。”“就拿安居小區來說，老百姓可不管你什么原因。停工就是停工，不能按時交房，就是政府說話不算數。”“不知道各位知不知道塔西佗陷阱。不知道也沒關系，我簡單解釋一下。”“所謂塔西佗陷阱，就是政府或者組織失去公信力后，無論說真話還是說假話，都會被群眾認為是在撒謊。”“如果咱們一而再，再而三的說到做不到，以后就別指望老百姓會支持配合政府。”眾人都若有所思。周嚴說的沒錯。當初為了美食街項目，大面積的強拆本就民怨沸騰。結果折騰到最后還被證實是個騙局。如果不是安居工程以及臨海集團介入及時，政府退錢退的也爽快，真不知道該如何收場。之后一系列的舉措，好不容易讓老百姓恢復點信心。再出岔子的話，怎么解釋都不會有用。做決策的是政府，升官發財拿功勞的是領導，出問題就讓老百姓體諒。很無恥。